11月11日上午九点，净网计划启动第二天，小雨交上来了第一份少年锚报告。
她是早上第一节课前冲到总控的，书包都没放稳，就把一张折成四折的纸拍在桌上。纸上字迹歪歪扭扭，是她自己设计的表格。
“陈叔叔，三个！我们班三个！”她指着表格念，“同桌小敏，前天开始，上课莫名想哭，问她为什么她也说不上来。隔壁班的男生，睡够八个小时还是累，一个礼拜了。还有我以前提过的那个胖子李——就是送锦旗那个，”
“他复发了？”小美一下子从操作台前直起身。
“不是！”小雨赶紧摆手，“他睡得可香了，一点事没有。可他说，这两天放学路上，走到学校后门那条巷子，就莫名觉得心里发沉，绕开走就没事。我跟着走了一趟，我也有点那感觉，就一点点，跟衣服里进了根头发似的。”
陈阳接过报告，一行一行看。三个人，三个地方，症状全是“说不清”。没有梦，没有黑丝，指甲盖上没有印，掌心没有纹。按旧台账的标准，这仨人连“漏点”都算不上。
“带我去网上看看。”陈阳说。
他入网，直奔小雨说的三个位置，学校后门那条巷子、小敏的座位、那个男生的家。网眼的蓝光贴着网纹一层一层照过去，照到第三遍，看见了。
网纹的底色里，有一缕极淡的暗流，正贴着那一带的网纹缓缓拂过。不生根，不缠丝，像一股温水流过冷水的底层，到哪儿，哪儿的人就莫名地沉。拂过去了，那儿就又干净了。难怪胖子李绕开巷子就没事，不是他心里有事，是那条暗流那个钟点正好在巷子底下。
陈阳退出网，睁眼。小雨和小美都盯着他。
“是暗纹。”他说，“昨天说的那东西，动了。或者不能叫动，它在城里慢慢漂。漂到哪儿，哪儿的人就压着一点。不咬人，就是压着。”
“那仨孩子怎么办？”小雨急了。
“不用怎么办。”陈阳说，“暗流一过去，人就自己缓过来了。小敏他们仨，这两天自己会好。但这个报告，立大功了。暗纹在监测屏上淡得跟没有一样，全城七百万人，就你们孩子的皮肤，能觉出那根头发。”
“就是说，我这活儿，还得接着干？”
“转正了，涨‘工资’。”陈阳说，“下个月的错题本，我包了。”
“得嘞！”小雨把那张表格小心折好，“那我每周报一次！我们班我再发展俩眼尖的，胖子李算一个，他那皮肤比我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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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雨走了以后，小美把旧台账翻出来，翻到漏点那一栏，盯着看了半天。
“陈医生，这台账得改。”她说，“旧的这一套，记的是黑丝、黑印、寄主，全是看得见的东西。现在这仨孩子，按旧标准，一个‘漏点’都不算，可他们明明被压着。要是按旧台账走，这种事连记录都进不来。”
她当场建了新册子，封面上写：《暗纹台账》。栏目重排：位置、时间、异感人数、症状、暗流走向、去向。旧的漏电台账不废，改成附册。
“以后，‘异感’也算数。”小美把第一页填上，边写边念，“11月11日，城西二中片区，异感三例，暗流过境，去向，东。观察。”
陈阳站在她身后看着那一页写完，慢慢点了头。
“梦魇从急症，变成慢病了。”他说，“急症那会儿，咱们干的是急救，响着警报冲过去，除颤、开刀、抢人。往后干的是随访，量血压，记曲线，盯着它别恶化。急救看的是手快，随访看的是耐性。”
林夜上午也过来了，正靠在门边翻她的案卷，听完这一段，头都没抬：“那你这大夫，得干一辈子。”
“守门者碑上就是这么写的。”陈阳说，“网在人在。”
“行吧。”林夜翻过一页，“我把局里那卷也同步改了。‘梦魇存在’这个条目，原来的定性是‘不明实体’，涉黑塔、母芽两案。我今天改成了‘城市慢性病灶，常态化监测’。以后再有类似警情，走新流程，报你这儿。”
她合上卷宗，忽然乐了：“你品品这话。一个礼拜前，我卷宗上写的是‘不明怪物，高危’。今天写的是‘慢性病，随访’。这回真算把‘梦魇存在’从一个怪物，定性成城市的慢性病了？”
“定了。”陈阳点头，“病名定了，治法有了，剩下的是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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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陈阳把净网的排班最后落死。
七主节点光纹合流洗网，原定每月一次，改成每三日一次，趁暗纹刚冒头、浓度低，一遍一遍地过，稀释它。林夜的尖刀不解散，编入“应急组”，暗纹要是哪天突然聚团，还得她上。小雨每周报校园，小美守总控盯异动，沈曼压着主缝，周婷的桩照旧，监视哨的账一天两笔，裂缝存量对暗纹浓度，两头核。
当天傍晚第一次正式洗网。七道光纹从全城各处升起，在网的底层合流，慢慢推过去，推到城西二中片区的时候，小美盯着数：“暗纹浓度，降了！不多，降了一丝，但在降！”
“一丝就够。”陈阳说，“三天洗一次，一次降一丝。慢工。”
晚上八点，各归各位。总控的屏上，全城一片蓝，稳稳当当。红砖楼主裂缝那一点，静得像死了一样，卵状母芽深蛰在最底下，两小时一测的搏动，一条线，没起伏。
陈阳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全城的灯火，把窗户关严了。十一月过半，风里的凉已经是冬天的凉法了。
林夜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第一卷的仗，算是打完了？”
“打完了。”陈阳回到操作台前，坐下，翻开《暗纹台账》，“第二卷的磨，才开始。”
“磨呗。”林夜摆摆手走了，“反正我工伤认定都办下来了，磨多久都算工龄。”
总控里剩下陈阳和小美。屏角的监测数每两小时跳一次，他盯着那条平线看了一会儿，在台账当天的页脚补了一行小字：
暗流今日过境三处，去向偏东。明晚洗网，重点推城东。
写完，他把笔搁下，看了眼墙上的钟。
“下一个测点，”他说，“十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