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13日早上七点四十，林夜的电话是在她刷牙的时候响的。
来电显示是个存了很久没打过的号码，邻市青川市公安局的，姓何，刑侦支队的，两年前两地协办过一个流窜案，加过微信没怎么聊。大清早打电话来的，多半没好事。
“林队，没吵着你吧？”电话那头的声音很疲惫，像是熬了通宵，“跟你们打听个案子。你们江州，是不是从今年开年到现在，办过一批怪案子？就那种——梦中伤人、醒来掌心有印的。”
林夜把牙刷叼在嘴里，腾出手找纸笔：“办过。怎么了，你们那边也有了？”
“有了，还不止一例。”何队的声音沉下去，“上个月到现在，我们辖区连着六起。都是梦里出的事：有人梦游，把自己手指掰断了，早上醒来才发现；有个老太太，说梦里有人掐她脖子，第二天脖子上真有指印，我们勘了现场，门窗完好，家里就她一个人。最邪的是有三个人，掌心有一圈印子，淡蓝的，医院查不出任何问题。我手底下有个年轻警员是你们江州人，他说他姑姑在江州遇过一模一样的事，说你们办过，还不让细问，说是‘设备老化’。”
林夜拿笔的手停住了。
“你们那个蓝印，”她问，“圈形？掌心正中？”
“对。圈形。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林夜没答这茬，把牙刷从嘴里拿下来，换了个语气：“何队，这几个案子，别按治安案走。当事人最近睡眠怎么样，情绪怎么样，你们摸过没有？”
“你不说我还没留意，这么一说还真是。三个人里有两个，案发前一礼拜，都跟家里人念叨过‘说不上来的心里堵’。还有个小区，那片的派出所这半个月接了七八起邻里纠纷，全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吵起来的，以前那小区出了名的和睦。”
“何队。”林夜说，“你把六起案的卷宗，脱敏之后发我一份。今天就要。”
“林队，你先告诉我，这到底是什么案子？”
“电话里说不清。”林夜看了一眼卧室门外，陈阳正在厨房煎蛋，“你先发卷宗。发完，我可能得去一趟青川。”
挂了电话，她站在洗手间里把刚才记的要点看了一遍，然后走出去，把手机往餐桌上一放。
“你那‘慢性病’。”她说，“传染了。”
陈阳端着煎蛋的手顿了一下：“什么情况？”
“青川，邻市，六起。梦中伤人，掌心蓝印，圈形，掌心正中。案发前有‘说不清的心里堵’，一个小区连着爆邻里纠纷。”林夜一条条数，“你自己对对，跟咱们今年上半年那批，是不是一个模子。”
陈阳放下盘子，坐下来，一条一条对。对完，他没说话，先闭了眼。
网眼的光顺着他熟悉的网纹铺出去，铺到江州网的边缘。城市网不是无限大的，它的边就是这座城的集体潜意识的边，再往外，网纹就薄了、散了，褶起来，像布的收边。以前他到这儿就回头，外面不归他管，也没东西。
今天他不回头了。网眼贴着网边最东的那道褶，一层一层往外探。
探出去不到三公里，他的呼吸停了半拍。
褶子里，有一缕暗。极淡，跟江州网里那些被洗网压到最低的暗纹一模一样的淡，一样的“不结块、只弥漫”。它正贴着网褶，缓缓地、极慢地，往外渗。往青川的方向渗。
陈阳退出网，睁开眼，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犯了个错。”他说，“我一直以为，网是江州的网，暗纹泡在江州的缸里。可集体潜意识这个东西，城市跟城市之间不是断的，人的脑子里装着亲戚、同学、同事、生意伙伴，这些东西全是线。江州人的梦连着青川人的梦，网跟网，本来就是通着的。这不是两口缸，这是一整条河。”
林夜反应过来了：“所以母芽升维撒出去的那层暗，”
“不是撒在江州的缸里。是撒在河里。”陈阳说，“江州是它的老巢，浓度最高，所以咱们先看见。可水是流的，它顺着网，已经在往外漫了。青川那六起，就是它漫过去的第一拨。青川再往外呢？省里呢？全国呢？妈的，”他自己都骂出来了，“梦魇早就不止江州一家了。我治瘸的，只是家门口这一段河。”
桌上那盘煎蛋没人动了。林夜沉默了一会儿，把手机推到他面前，卷宗已经发来了，六份，扫码能看。
“第二卷。”她说，“不止咱一城的事了。”
“不止。”陈阳点开卷宗，一页一页翻，翻得很快，看一处点一下头，全是熟路子。看到第五份的时候他停下，指着一张照片，那是个中年男人的掌心，蓝印圈形，边缘发虚。“看见没有，这个印，虚的。说明寄得浅。暗纹漫过去的时间不长，落了地，还没扎深根。这个阶段清，最好清。”
“怎么清？你又不能把网眼铺到青川去。”
“现在不能。”陈阳把卷宗合上，站起来走到白板前。白板上“净网计划”那三条还写着，他在底下另起了一块，写了四个字：跨城监测。底下列：“青川六案，入册。邻网暗纹，设界测点。青川之行，待批。”
“守门者守的是门。”他一边写一边说，“以前我理解这个门，是江州的门。现在看，王老那句话比我理解的大，病会变种，我这两天算是彻底服了。刚治瘸本地的，外头就冒头。这病跟感冒一样，你在这个屋治好了，隔壁屋有人打喷嚏。”
网眼记忆的深处，那句苍老的、慢悠悠的话又回响了一遍。残影没了，话还钉在那儿。
“苦笑什么。”林夜看着他，“我倒觉得是好事。”
“好在哪儿？”
“好在青川那头有何队。”林夜晃了晃手机，“六起案子，人家自己摸出规律来了，还知道打给你——打给我。说明什么？说明别城的警察不是瞎子，别城的老百姓也不是死人。梦魇能跨城，守夜人凭什么不能跨城？你这套东西，网眼、判序、台账、留灯，是可以教的。王老不是说了吗，铺路，给后来人。”
陈阳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林警官这话，有水平。”
“我一直有水平。”林夜起身去拿外套，“先办正事。我跟局里打报告，申请跨市协查，理由就用‘系列伤人案并案侦查’，不提梦魇一个字。你今天把青川六案的‘诊断意见’写出来，附在卷里，用我们内部那套话写。何队那边我去对接。”
她穿外套的时候，总控那边的消息正好推到陈阳手机上，小美发的晨间例行通报。他扫了一眼，目光停在最后一行。
“林夜。”他把手机举起来给她看，“裂缝那颗卵，五分钟前，搏动了一下。不是例行的那种。是它昨晚到今早间隔最长的一次搏动，巧在青川来电话之后十分钟。”
林夜走回来看着那条曲线。
“它知道？”
“不知道算不算‘知道’。”陈阳盯着屏幕，“但它跟这条河是连着的。下游的水动了，上游的泵，有感觉。”
窗外天已经大亮了。陈阳望向城市东边，青川的方向，看不见，但网里那道网褶看得见，那缕暗还在往那边渗，慢慢地，无声无息。
他坐回桌前，把凉掉的煎蛋扒了两口，然后打开台账，翻到新页，写下：
11月13日，晨。青川六案，同源确认。暗纹出界，跨城蔓延属实。跨城监测，启动。
笔没停，他在这一行底下又添了一句，字压得重：
第二卷的战场，比第一卷大。先摸清河有多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