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四十分,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个不停。陈阳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摸了两下才摸到,屏幕上“林夜”两个字亮得扎眼。他划开接听,嗓子还带着刚睡醒的哑劲儿:“出事了?”
“你猜对了一半。”电话那头的林夜声音沙哑,一听就是一宿没合眼,“不是江州出事,是云洲。”
云洲是邻市,隔着一条浑江,高铁四十分钟就到。
“云洲怎么了,轮得到我们操心?”陈阳一边问,一边撑着坐起来。
“三个人,昨晚同一个时间段做了噩梦。”林夜说,“三个长期失眠的患者,互相不认识,住在云洲三个不同的区。诡异的地方在于,他们醒过来以后,掌心里都多了一道印痕。浅蓝色的,看着像被划了个口子,又不疼不痒。”
陈阳握着手机的手停了一下,被窝里捂出来的热气好像一下子散了。他想让林夜把照片发过来,话还没出口,对方已经先一步说了。
“照片发你了,自己看。我把这三张跟江州旧案的老卷宗摆在一起对过,印痕的走向、粗细,还有末端那个小小的岔口,跟九十年代那批患者掌心的印子几乎是同一个模子里出来的。”林夜打了个哈欠,语气里带着惯常的讥诮,“陈阳,你那慢性病,传染人家一户口本了。”
陈阳没接这个玩笑。他让林夜稍等,点开图片放大了看。三张照片拍的是三个掌心,蓝印从掌根斜着往中指根的方向划过去,末端微微分了个岔。他看过江州第七医院档案里那些老照片,心里有数,同源无疑。
“三个人现在什么状态?”他问。
“白天昏昏沉沉,晚上怕睡觉,跟当年江州那批人的早期症状一模一样。”林夜说,“云洲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他们刑侦科有个姓何的科长,跟我在省里的培训班认识,人还靠谱。案情材料我先扣着,等你看完那边的情况,再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那边的情况指的是什么,两个人心里都清楚。陈阳嗯了一声,说你等我半小时,挂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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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盘腿坐回床上,闭上眼睛,两根手指按在额心。
网眼在皮下轻轻跳了一下,像被凉水激着了。过去大半年,他探查的范围从来没出过江州城区。城市网这东西,他到现在也没法给它起个正经名字,边界大体上跟行政区划重合,他一直隐约觉得,出了江州地界,网就到头了。
今天他要试试往外走。
意识顺着网眼慢慢往外推。先经过熟悉的江州城,每条街道是一根线,每个失眠的人是一个发暗的结,整张网在他的感知里缓缓起伏,像睡着的人在呼吸。他继续往东推,推过浑江,江面上是空的,那种感觉像是把手指伸进一盆冷水里,什么都没有。
再往前,网又接上了,可是质地完全不对。
江州这边的网细密、柔软,摸着像布。两城交界这一段的网褶又硬又糙,冻得梆硬的地。网线走向乱七八糟,暗纹在褶皱的凹陷里淤积,积成了一道横贯东西的泥线。泥线上漂着几十个米粒大的黑点,动得很慢很慢,但方向一致,正在彼此靠拢。
陈阳的呼吸顿了半拍。
他把意识贴过去,对准其中一粒黑点,像把眼睛凑到一粒沙子跟前。
看清的那一瞬间,他后脖颈的汗毛全立起来了。
那粒黑点不是脏东西,是一小团暗纹。暗纹里裹着一样东西,他凝住神再细看,那段东西有内容、有分量,是一段记忆。一段从什么人身上硬生生剥下来的记忆,隔着网他都能尝出味道来,是愧疚。一个男人对老母亲的愧疚,几十年攒下来的,沉得发黑。
暗纹裹着这段愧疚,正在捏一个东西。
一个指节大小的人形。
说人形都算是客气了。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平平一片,五官没生出来;四肢也只是四个短短的凸起,跟没捏完的泥胎似的。整个东西半透明,暗纹在它体表缓缓流动,像蜡还没凝住。它在动,不是乱动,是朝着一个方向爬,那个方向对着云洲城,对着那三个掌心带印的人。
陈阳猛地睁开眼,喉咙发干。
“这不是寄生。”他对着空屋子说了一句,“这是它在孵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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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林夜把电话打给云洲刑侦科的何科长,拉了个三方通话。
“何科长,我把陈医生拉进来了,情况你直接跟他讲。”
何科长五十来岁,嗓音里透着一种疲惫的客气:“陈医生您好。这个案子,唉,说出来丢人。我们内部是当邪教案压着的,不敢往上报。”
“为什么不敢报?”林夜问。
“报什么呀?”何科长苦笑了一声,“报三个互不相识的人做了同一个梦,手心还长了蓝印子?省厅会觉得我们云洲刑侦科集体失眠,集体出现幻觉。三个报案人里头有一个还是我们刚退休的老政委,人家现在天天在家烧香拜佛。这事要是捅上去,我先把自己乌纱帽丢了。”
“三个人的档案给我一份。”陈阳说,“姓名、年龄、住址、失眠病史,还有昨晚做噩梦的具体时间。”
“都在整理,下午能发过来。不过陈医生,”何科长迟疑了一下,“我想问一句,江州去年那批失眠症患者,你们最后到底是怎么处理的?我在系统里只查到一份写得含含糊糊的结案说明。”
“处理了,但确实没法写进结案说明里。”陈阳的语气很平,“何科长,我现在要拜托你一件事,这件事比查案要紧。”
“您说。”
“那三个人,今天之内,全部转到江州精神卫生中心来。理由随便找,疑难失眠会诊也行,转院观察也行,总之一个都不能再留在原来的住处。”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不能留在云洲治?为什么?”
“我先问你,他们是不是都独居?”
何科长那头传来翻纸的动静:“……对。老政委的老伴走了三年,一个人住。另外两个,一个是离异带孩子但孩子跟了前妻的,一个是租房子的程序员,都是独居。”
“那就对了。”陈阳说,“这种东西,专挑没人盯着的人下口。家里有人、病房里有人盯着,它下口就慢,就犹豫。一个人待在屋里,半夜睡死过去,屋里连个喘气的都没有,它下口最快。天黑之前,三个人必须到江州。”
“行,我这就派车。”何科长的声音绷紧了,“可是陈医生,这东西……它到底是什么?您总得给我透个底,我回去跟局里怎么交代。”
“现在还没到一句话能说清楚的时候。”陈阳说,“人先到,别的到了再说。”
“得,又是个没法交代的。”何科长叹了口气,把电话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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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了电话,陈阳从门诊楼往自己的诊室走。走廊里消毒水味跟平时一样,护士站那边两个小护士在交接班,为昨晚三床的用药记录拌了两句嘴,一切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把这件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卷一里他处理过的那十几只梦魅,走的全是寄生的路子。暗纹钻进一个失眠者的梦里,借人家的壳,吸人家的情绪,把人一点一点抽干,然后再换下一个壳。暗纹本体从头到尾就是一股气,逮着谁算谁,被打散了还能重聚,但没有一只长出过自己的身体。
今天在两城交界那条泥线上看到的东西,路数整个反过来了。暗纹先从人身上剥一段愧疚记忆下来,拿记忆当泥料,自己在那儿捏壳。壳捏好了,再等一个宿主住进去。
从借壳,变成了造壳。
这不是哪一只梦魇自己升级了,是整个暗纹的做法变了。江州网底下压着的那些东西之所以一直没闹出大动静,也许不是它们出不来,是它们在等一条新路,一条不非得依赖江州人的路。
回到诊室,他把门反锁上,从抽屉最底层翻出王教授的手稿残页。纸都发脆了,他每次只敢用指腹托着边角看。
翻到中间那一页。三十年前的钢笔字,其中一行被人用红笔圈了三圈,圈得纸都快破了:
“分身之潮,破土而涌。”
他头一回读到这句话的时候,以为“分身”说的是患者的人格分裂。现在再盯着这八个字,指尖有点发凉。潮这个东西,从来不是一只两只。潮是成千上万,是一波接一波。
额心的网眼在皮下慢慢变凉,像有人隔着皮肉贴了块小冰片上去,不疼,就是凉。陈阳把残页放回抽屉锁好,抬头看了眼桌上的台历,今天是11月14号。离那三个人从云洲到江州,还有大概六个小时。
他拿起手机给林夜发消息,问云洲的车几点到,接车的事他来安排。
林夜几乎是秒回:“下午三点到。另外,何科长刚又打来电话了,说那个程序员昨晚做完噩梦,今天早上给自己录了一段视频,说留个证据。”
“视频里拍的什么?”
这一条林夜隔了半分钟才回:“他说他睡着之前,听见有人敲门。敲了很久,他爬起来从猫眼看,走廊里一个人都没有。”
陈阳盯着屏幕等下文。
第二条消息来了:“但第二天早上他出门的时候,发现门外地垫上有一小片湿脚印。五个脚趾头,形状齐全。”
陈阳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按照他今天早上在网褶里看到的进度,那东西的四肢应该还没捏出来才对。
他在屏幕上敲了一行字,又删了,重新敲:“除了那三个人的住处,让何科长把程序员那栋楼昨晚的监控全调一遍。我要知道那层楼道里,到底进没进去过别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