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十分,云洲牌照的救护车停进了江州精神卫生中心的侧门。车门一开,先跳下来的却不是押车的医护人员,而是自己跑来接应的小美。
小美是中心心理科的年轻护士,跟着陈阳处理过好几批“特殊失眠”患者,登记、安抚、守夜,手脚麻利得像干了好些年。她抢在车尾担架下来之前就把登记板抱在了怀里,一边核对名单一边冲陈阳招手:“陈医生,三个,全到了!”
三个人依次下了车。
头一个是老政委,姓孟,六十二岁,头发花白,腰板还挺着,进门先扫了一圈环境,看架势像来视察工作的。第二个是货车司机,姓魏,四十出头,离了婚,孩子跟了前妻,眼下两团青黑,走路都在飘。第三个是那个程序员,姓安,二十九岁,抱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不撒手,看谁都躲着眼神。
小美把三份从云洲带过来的失眠档案递给陈阳,压低了声音:“陈医生,您看看这个,三份档案几乎是照着一个模板抄的。”
陈阳站在走廊里翻。魏司机的,安程序员的,孟政委的,初诊记录一字排开,时间全在近一周之内,主诉那一栏写得几乎一样:每晚凌晨三点左右,被一个声音叫醒。
“什么声音?”陈阳问小美。
“档案上写的是,‘没有脸的声音’。”小美说,“三个人都说,那声音在叫他们的名字,一遍一遍地叫。只要一应声,人就坠进同一片灰雾里。雾里有人背对着他们站着。”
“同一片灰雾?”
“我也是这么看的,三个人描述的雾,连浓稠程度都说得一样。”小美翻到最后一页,“可问到雾里那个人,就都说不清了,只有一个应过声,看见那人回的头。”
陈阳合上档案,先去了魏司机的临时问诊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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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司机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来回搓着膝盖,话一开口就往外倒:“大夫,我跑长途十几年,什么夜路没走过,我不怕的,真的,我不怕。可那天晚上,它叫我名字,我迷迷糊糊就应了一声,就应了一声啊。”
“然后呢?”
“然后就掉雾里了。灰的,全是灰的,脚底下没底。前头站着个人,背对着我。我喊他是谁,他不应。我就走过去,一把拍他肩膀上,他回头了。”魏司机的手停住了,攥成拳,指节发白,“大夫,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没眼睛,没鼻子,没嘴,就是一片东西在那儿流。跟水在脸上淌一样。我就再也,我就再也没敢应过声。可它现在改成敲门的,昨晚在我门外地垫上踩出脚印的那位,你说是不是一个东西?”
“很可能是一个。”陈阳问,“那个声音叫你名字的时候,是怎么叫的?连名带姓,还是只叫名字?”
“连名带姓。魏、建、国。”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数,“叫得可清楚了,比我自己爹妈叫得都清楚。”
出来以后,陈阳又见了孟政委。老孟倒是坐得笔直,可眼皮底下的褶子深得能夹住纸。
“陈大夫,我跟你说句实话。”老孟声音压得低,“我三天没敢合眼了。头两晚它叫,我不应,它就叫得一遍比一遍近。头一晚像在楼下叫,第二晚像在我家门口,昨晚上,”他喉结动了一下,“像贴着我耳朵。我伸手摸床头灯,摸了三回才摸着。灯一亮,屋里没东西,可我耳朵还是烫的。”
“您三天没睡,撑得住吗?”
“我这辈子审过的人比你见过的都多,我还怕它一个没脸的东西?”老孟嘴上硬,手却一直在抖,“就是……大夫,你让我睡一觉。你让我踏实睡一觉,别的我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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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人都问完了,陈阳让小美安排一间三人观察病房,就在住院部四楼,人手盯着方便。
结果三个人一听,反应出奇地一致。
“别把我们搁一块儿。”魏司机先蹦起来。
“对,千万别。”安程序员抱着电脑直摇头。
连老孟都开了口:“陈大夫,换个安排。三个大老爷们儿住一间算怎么回事。”
陈阳问为什么。三个人互相看了看,最后是安程序员结结巴巴说出来的:“因为……梦里,我们仨见过。那片雾里,我见过他们两个。魏……魏师傅站我左手边,孟老站我右手边。它让我们站成一排,站好了,它就在前头一个一个地看。”
魏司机的脸唰地没了血色:“你也梦见排队了?我以为就我……”
“不是梦里的顺序。”老孟慢慢地说,“是我们仨,按到江州来的先后排的。”
病房里静了几秒。小美站在窗边,忽然轻声补了一句:“陈医生,这跟咱周婷姐当初,一个样啊。当时她也是先听见有人叫名字,应了一声才开始不对劲的。”
陈阳没接话,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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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林夜从住院部楼梯间堵了出来,两个人靠在窗边说话。
“点名是筛选。”陈阳说,“它在给那个空壳选宿主。先报名字,看谁的门开得动,应了声的,门就开了条缝。不应声的,它就叫得越来越近,一直叫到你应为止。三个人站成一排,是它在比,看哪个壳更合适。”
“那查什么?”林夜问。
“查他们仨的社会关系。重点两条:独居,还有平时少被人惦记。子女多久打一次电话,单位多久没人联系,邻里知不知道他们姓什么。它挑的从来不是身体最弱的,是这个世界盯得最松的。”
“行,我今晚就安排。”林夜点头,又问,“住一间还是分开住?”
“还住一间。”陈阳说,“他们仨怕的是梦里站成一排。可反过来想,那东西要挨个看,三个人在一块儿,反而谁都不是最孤的那个。分开住,各自关一间屋,等于把它最想要的局替它摆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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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陈阳没回自己的宿舍。他在观察病房隔壁的值班室里和衣躺着,网眼半开半合,意识搭在三个人睡梦的边缘上,像守着三根随时会被拨动的琴弦。
凌晨三点整。
病房里,三个人几乎同时翻了个身。
然后,三个声音叠在一起,含含糊糊,又清清楚楚地答了一个字:
“到。”
陈阳猛地坐起来。额心网眼底下,他“看”到两城交界那条泥线上,那个指节大小、还没长出五官的空壳,缓缓转过了脸的方向,朝着江州,朝着这间病房。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枚黑硬币,攥进手心,硬币凉得硌骨头。
“真会挑日子。”他低声说,“行,你点名,我点名。看你今晚先过谁这一关。”
值班室的门没锁。他起身推门出去,走廊尽头的观察病房里,三个人的呼吸声一起一伏,谁都没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