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四十,观察病房里出了事。
小美的惊呼声先到,陈阳冲进门的时候,看见魏司机直挺挺地坐在床上,被子滑到腰上,眼睛睁着,却像没在看任何东西。他的嘴唇在动,一遍一遍,念的是同一串数字。
“零、四、七、三、幺、六……”小美举着手电照他瞳孔,手都在抖,“陈医生,瞳孔对光反射有,可他叫不应!他像被人从中间劈开了,一半在,一半不在!”
陈阳侧耳听那串数字。念到第五遍的时候,他听出来了,那不是电话号码,是货单号。二十年前的老格式,八位数。
“魏师傅!”他抓住魏司机的肩膀晃了两下,没反应。那串数字还在念,节奏平稳得不像活人嘴里出来的。
陈阳回头问小美:“他档案里提过二十年前丢货的事吗?”
“云洲带来的病历里有一段。”小美翻着登记板,手指点在一行字上,“他自己说的,第一次跑长途,押的一批货在服务区被人调了包,赔了三年工资。他说这事他谁都没讲过,压在心里二十年了。”
陈阳的心沉了一下。二十年的愧疚,压了半辈子的旧账,这正是暗纹最爱下嘴的东西。今夜三点那声“到”,三个人一起应的,可它挑的,是魏司机。
他把魏司机的领口扒开一点。颈后,一片浅蓝色的印痕正在往皮肤下洇,边缘还在动,像水渍慢慢扩大。
不能再等了。陈阳从兜里摸出黑硬币,跟小美说了一句“我进去,守好门,不管听见什么别进来”,就把硬币贴上了自己的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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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眼一沉,他落进了魏建国的梦里。
灰雾已经不在了。以前那些寄生型梦魇的梦里,雾是散的、稀的,人站在里面还能分清哪儿是哪儿。可这片雾凝实了,踩上去有弹性,像走在没干透的水泥地上。雾中央立着一辆货车的车头,锈的,正是二十年前出事那辆,车牌上的号,就是魏司机念的那串货单号倒过来的四位。
魏司机本人的“影子”站在车头前,垂着头。
而他的后背上,嵌着半截东西。
那东西的下半身还没长成,只有一截拖沓的、蜡一样的东西,上半身却已经嵌进魏建国的后背里,两条短臂从背后环过去,抱着魏建国,像背在身上的一个孩子。它的脸还是平的,可是此刻那片平的“脸”上,有暗纹在缓慢地汇聚,往中间挤,像有什么要从皮底下顶出来。
它在抽东西。陈阳看得清清楚楚,一条灰扑扑的、绳子一样的东西,从魏建国的后脑里,顺着那东西环抱的手臂,一寸一寸往外抽。绳子那头连着货车,二十年前的旧货单、赔偿单、服务区的监控、老婆抱着孩子哭的那一夜,全串在这条绳上。
它在把魏建国这半辈子的愧疚,当成引线往外拉。
“够了。”陈阳把网纹的蓝光在掌心拧成一股。
他没喊,没劝,直接把那束蓝光对准了空壳嵌进魏建国后背的位置,刺了过去。
蓝光扎进去的一瞬间,整片凝实的雾剧烈地抖了一下。那东西发出一声“嘶”——不是从嘴里,是从它整个身体上,暗纹全竖了起来,像烫着的毛。嵌在魏建国背上的半截身子,硬生生被烫得缩了出来,往雾里退。
它退开的那一下,陈阳第一次看清了它的完整结构。
本体是一团暗纹,不稀了,是稠的,稠得像凝固的沥青。暗纹里裹着几十段碎记忆,各自发着一点微光,像嵌在黑泥里的碎玻璃。撑起这团黑泥的,是一副“骨架”——一截人形的模具,硬的,灰白色,四肢的走向都刻好了,就等着暗纹往里填。
而那副模具的胸腔正中,嵌着一个圆形的凸起。
硬币大小。边缘有一圈锈死的纹路。当中凹下去一块,是一个钥匙孔的形状。
陈阳的呼吸慢了半拍。他认得这个大小。他兜里那枚黑硬币,一比一就是这个尺寸。
他鬼使神差地,把网纹凝出的那只“手”,探向了那个钥匙孔。
指尖刚一碰上,一阵麻,顺着整条意识窜上来。他听见了极远处的一声低笑,隔着很厚的东西传来,闷的,慢的,拖着尾音。
那个声音他听过。王教授留下的录音里,就是这道声音。梦魇“他”。
低笑只有一声,可陈阳听出来了,那不是冲他来的,是冲这个空壳来的。像师傅看徒弟开工,在旁边笑了一声。
陈阳猛地抽手,还是慢了半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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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实里,魏司机“啊”了一声,猛地睁眼。
陈阳睁开眼的时候,自己正跪在魏司机的床边,额头全是汗,黑硬币从额心滚落,掉在被子上。他一把按住魏司机的肩膀:“魏师傅,看着我。我是谁?”
魏司机愣愣地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眼神一点一点聚回来:“陈……陈医生。”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发虚,“我刚才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个空房间里。屋里什么都没有,就一张床,一个柜子,墙上钉好了挂钩。那房间……那房间是在等我搬进去。陈医生,我站在门口,心里居然想着,住进来也挺好的。我这想法正常吗?”
“不正常。”陈阳说,“所以你记住了,梦里那个房间,谁让你搬你都不搬。”
魏司机点头,点着点着,眉头皱起来:“可我怎么躺床上的?我睡前……我睡前在干什么来着?”
小美翻着腕表想提醒,陈阳摆手拦了。魏司机自己搓着脸想了半天:“昨晚吃了饭,老孟跟我下了两盘棋……然后呢?然后我睡了。中间这段,没了。少一截。”
一截记忆没了。不是旧的那截,是今晚这截,它进来“打个样”的时候,顺手把现场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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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阳拍了张魏司机颈后印痕的照片,发给了还在中心等消息的林夜。五分钟后,林夜上来,进了值班室,把门带上。
“你看这个印子的位置。”陈阳把手机递过去,“颈后,脊椎上端。它今晚没住进去——被我们打断了。可这个印子留下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一个‘订金’。”陈阳说,“房子它看好了,定金也交了。下一回它来,不用再敲门,不用再点名,它有印子在手,进这道门就快了。我们最多抢到两三天的窗口。”
林夜把手机还给他,搓了搓下巴:“那三个人里,它为什么先挑姓魏的?社会关系我连夜查了一半。姓魏的,离婚八年,前妻改嫁,孩子一年打两回电话。老孟看着孤,其实老部下逢年过节还走动。姓安的最年轻,可他爸妈每周跟他视频。按你的说法,盯得最松的,确实是魏建国。”
“而且他自己心里那笔账,也最沉。”陈阳坐下,从兜里重新摸出黑硬币,放在桌上。
硬币躺在灯光下,黑沉沉的,不反光。
“还有一件事。”他盯着硬币,声音压低了,“那东西的胸腔里,有一个锁孔。硬币形状的。大小、边缘的纹路,跟这个一模一样。我碰了它一下,听见有人笑。”
林夜没立刻接话。他从口袋里掏出烟,想起这是医院,又塞了回去,只在屋里来回走了两趟。
“你是说,”他站定,“这枚硬币是钥匙,那东西身上带着锁。可硬币在你手里,锁在那边候着。”
“对。”
“那问题就来了。”林夜弯腰,手指点在硬币上,“你手里的钥匙,是王教授留给你的。那把锁,是谁给它装上去的?装锁的人,知不知道钥匙后来会落到你手里?”
陈阳没答上来。
额心的网眼突然针扎一样刺痛了一下,短促,尖锐,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拿针尖隔着网点了他一下。他抬手按住额角,桌上那枚黑硬币,不知什么时候,边缘起了一圈极细的白霜,正在灯光下,一点一点化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