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中心四楼会议室，白板立在墙边，上面是陈阳下午写的三行字。
“钓壳三策。”林夜念了一遍，抱着胳膊站在白板前，“守株待兔，硬闯，布饵。前两个你划掉了？”
“守株待兔太慢。”陈阳把笔帽扣上，“它今晚三点还会来咬魏建国，我们守着，最多再打一次断。打断十次，它咬十一次，我们耗不起。它在泥线上孵的不止一只，我们每守一夜，它那边多长一分。”
“硬闯呢？”
“硬闯太险。”陈阳在“硬闯”两个字上打了个叉，“网褶那边的地形我探过，粗糙，僵硬，我的网纹到了那头，力气顶多剩六成。它现在有了锁孔，有了模具，我贸然过去，等于把黑硬币往锁跟前送。沈曼那句‘别查第八’，我反复想了，她说的是‘查’，不是‘打’。打可以，别顺着它的路子打。”
“所以只剩布饵。”林夜盯着第三行，“引它过来。你接着说。”
“布一只梦。”陈阳说，“一只足够诱人的空梦。它现在最缺的是燃料，是一只烧得旺的‘油井’。我们造一个梦，梦里的情绪浓度做高，高到它隔着网褶都能闻见。它钻进来了，我们在梦的里头和外围同时收网。”
林夜没马上接话，在屋里走了两趟，停下来。
“梦好造。硬币你有，网纹你有。”他说，“可那只梦是空的，情绪浓度从哪儿来？空梦骗不过它。它试油试的是活人。”
“所以需要人。”陈阳说，“一个真人躺进那只梦里，当引信。梦是他熟悉的场，情绪是他的真情绪，浓度做不了假。空壳钻进来的时候，人在里头，网在外头收口。”
“风险呢？”
“人躺在里头，等于把自己放在它嘴边。”陈阳把笔扔在白板槽里，“所以得自愿，得清楚风险，还得是那种，梦里本事够大的人。卷一的患者全不合适，周婷她们七个，碰都不能碰。”
“那上哪儿找这么个人去。”林夜刚说完这句，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诊室的门被拍得砰砰响。
小美推开门，探进来半个身子：“陈医生！有人指名找您，急诊那边拦不住，人直接冲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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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来的是个二十七八的小伙子，穿着外卖平台的黄褂子，头盔都没摘，一头汗，进门先扫了一圈屋里的白板，又扫了一圈人，才开口。
“您是陈阳陈医生？第七医院的网上说您治‘那种’失眠。”
“坐。”陈阳给他倒了杯水，“先说你怎么找来的。”
“病友群里有人提您。群里一个云洲的大姐说，她家老头做梦被点名，转到你们这儿三天，人缓过来了。”小伙子坐下，一口水灌了半杯，然后伸手把领口往下一扯。
颈后，一片浅蓝的印痕。
会议室里三个人全站起来了。
“我叫刘浩，跑了八年外卖，江州东城片区。”他说得又快又急，跟抢时间似的，“这个印子，我三天前发现的。从发现那天起，我不敢睡觉。三天，就昨晚眯了半个钟头，还是坐在楼道里睡的，身上挂着三道锁，门反锁，链子挂上，我自己拿绳把腿绑在暖气管上。”
“梦里发生了什么？”陈阳坐到他对面。
“一闭眼，我就被关起来。”刘浩的手在膝盖上攥紧又松开，“陈医生，我说出来您别当我疯。我梦里的关法，回回不一样。头一回是电梯，四面铁的，按键全失灵，往下掉，掉不完。第二回是火车车厢，窗户焊死的，门推不开。第三回，一个更衣柜，我塞在里头，蜷着，跟叠起来的货一样。一回比一回窄。”
他抬起头。
“最邪的是，有东西在数我的呼吸。”
屋里静了一拍。
“数呼吸？”
“我蜷在柜子里，喘气。外头有个动静，跟着我喘的节奏，一下，一下，敲柜门。”刘浩拿手指在桌面上示范，笃，笃，笃，“我喘得快，它敲得快。我憋住不喘，它就停。憋到憋不住，一喘出来，它敲得特别重，跟高兴似的。陈医生，我送外卖钻过消防通道、钻过地下室、钻过没交付的烂尾楼，我啥都不怕，我就怕这个。它在拿我练什么呢？”
陈阳和林夜对视了一眼。
林夜先开口，声音压着：“刘浩，你这印子，被‘试过油’的人才会有。你梦里的东西，正在试你的梦够不够劲。”
“我够劲？我这算什么劲，吓得半死的劲？”
“恰恰是这个劲。”陈阳说。他心里那根弦已经拨到最响了，刘浩的梦，封闭空间，电梯、车厢、柜子，一间比一间窄，这不是普通的梦，这是一个天生的困兽笼。寻常人被空壳钻进梦里，那是一汪水，抓不住。刘浩的梦是带墙的。东西进来，墙就在。
“刘浩，我先问你一句。”陈阳盯着他，“你的梦，是不是从来没让它得手过？它敲了三天，你有没有在哪一回里，应过它什么？”
刘浩摇头，摇得很用力：“我死活不应。它数我的呼吸，我就打乱节奏喘，长一下短一下，把它数乱。它一乱，敲的声就毛躁，毛躁了就慢半拍。慢那半拍，柜子门上就多一道缝，我就能多撑一会儿，撑到醒。”
林夜在旁边低低“嚯”了一声：“跟它在里头打游击。”
“憋屈死我了。”刘浩苦笑，“但我寻思，它能拿我练，我也能拿它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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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半个钟头，陈阳把空壳的事，挑能说的，全跟刘浩摊开了。点名，试油，燃料，模具，第八个。说到“真人躺进去当引信”的时候，刘浩的眉头拧起来，听完整体计划，他先是愣着，然后忽然笑了。
“拿我当饵？”他往后一靠，“行啊。”
“你可想清楚。”林夜板着脸插话，“它今晚真会来。进了你的梦，你的命就是门边上的东西。”
“领导，我跑了八年外卖。”刘浩说，“烂尾楼、防空洞、狗撵的城中村，客户填错地址让我爬的山，我啥龙潭虎穴没钻过？我这个人有个毛病，越是关我的地方，我越熟。电梯坏了我在里头修过，卷帘门卡了我从底下滚过。梦里那点柜子车厢，困得住别人，困不住我。”
他转回来，冲陈阳收了笑。
“但陈医生，您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把我‘关’进去的，得是你们。”刘浩一字一字地说，“那铁皮屋、那车厢，得是你们的墙，你们的门，你们的锁。那东西进来，是被关的那个。我不能前脚进了笼子，后脚发现笼子是给它开的。你们得是牢头，我是牢里那个 bait，行不行？”
陈阳伸出手。
“成交。笼子是我们的，你是笼里的饵。它进来以后，一砖一瓦都是我们说了算。”
刘浩跟他握了手，握得很用力，掌心全是茧：“得嘞。今晚几点开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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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十一点，四楼腾出来的一间空病房，窗帘拉死，灯调到最暗。刘浩躺在床上，身上接着监护仪，小美守着仪器，林夜守着门。
陈阳坐在床边，先给他做最后一轮心理建设。
“记住三条。第一，梦里的仓库是我们造的，每一面墙你都走过一遍，门在哪儿你心里有数。第二，那东西进来，会先找你，你只管待在指定的地方，别乱动，收网的事是我们的。第三，如果局面失控，我们会在梦外唤醒你，最多五秒，你就回到这张床上。”
“就这三条？”刘浩问，“没有暗号？电影里都得有暗号。”
陈阳想了想：“你说一个。”
刘浩咧嘴一笑：“取餐号。您喊我一声‘取餐号’，我立马撂下所有事出来。跑外卖的听见这仨字，腿比脑子快。”
“行。取餐号。”陈阳从兜里摸出黑硬币，贴上自己的额心，“躺好，闭眼。我先进去搭场子。”
刘浩闭了眼，又睁开一条缝，伸手攥了攥陈阳的手腕。
“陈医生，搭得像点儿。”他说，“像那种，跑完夜班想进去歇脚的地方。它不是爱挑没人看见的人么，您就造一个，专门等它来看见的地方。”
陈阳顿了一下，点头，硬币贴紧了额心。
网眼沉下去，意识探进刘浩的梦域。空荡的梦域中央，他用网纹一寸一寸搭起一座废弃的快递仓库，铁皮顶，水泥地，角落里码着纸箱。正中间那扇铁门，半开着，门缝里漏出一线暖黄的光。
灯亮着，像等着谁收工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