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二点半,陈阳的车停在第七医院老住院部的楼下。
三年没来过这栋楼了。卷一的时候,他在这儿跑了大半年,如今走廊里的消毒水味还是老样子,连墙上贴的“禁止吸烟”标识都是原来那张,边角翘起来了没人换。
王大力的病房在五楼最里头。门虚掩着,他还没推门,先听见里头护工阿姨说话的声音。
“大力啊,翻身喽——”
护工姓桂,五十来岁,干了十几年,是老熟人了。她正弯着腰给床上的王大力翻身,垫子换到一半。陈阳敲了敲门框,桂阿姨回头一看是他,脸上立刻有了笑:“哎哟,陈医生!你可算来了!”
“桂姐,好久不见。”陈阳进去,先把目光落在床上。
三年了。王大力躺在那儿,比他记忆里又瘦了一圈。老爷子今年快六十了,江大退休的老校工,卷一里的第三节点。植物人三年,肌肉萎缩得厉害,胳膊细得像晒干的柴,脸倒是没什么变化,安安静静的,像睡着了。
“他最近怎么样?”陈阳问。
“还能怎么样,就那样呗。”桂姐把垫子塞好,掖了掖被角,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压低了声音凑过来,“哎,陈医生,你懂行,我跟你念叨个事儿。你别跟人说我迷信啊。”
“您说。”
“最近这一个月,我给他擦身子,他那个手指头,会蜷。”桂姐说着,伸手比划了一下,捏住王大力那只枯瘦的手,“就这个样子,攥东西似的。不是一回两回了,一天总有那么几回。我把大夫叫来看,大夫说植物人有点原始反射,正常。可我伺候他三年了,头两年一次都没有过。就这一个月开始的。”
陈阳盯着那只手。
桂姐松开手的时候,那几根手指头慢慢地、慢慢地蜷了拢来,收成一个松松的拳。不是抽搐那种猛地一缩,是攥,像在攥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攥的时候,有规律吗?”他问。
“你还别说,有。”桂姐想了想,“都在下半夜。我值夜班的时候听见监护仪那个心率啊,往上蹿一蹿,手指头就攥一回。蹿得不高,大夫都懒得管。可我瞅着,不像没来由的。”
陈阳直起身,让桂姐先忙别的,自己站到了床尾的监护仪前。心率六十二,血氧正常,各项指标平稳得像一条直线,一个标准的、无梦的植物人。
可卷一的时候他知道,王大力不是没有梦。王大力的梦里有一片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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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病房出来,没走,直接拐进了护士站。
“张姐,麻烦你个事。”他找到当年那个夜班护士长张姐,如今头发白了一半,人还在这个科,“近半年,咱们科里的人,有没有人提过做梦的事?怪梦。”
张姐愣了愣:“你怎么知道的?”
“你就当我听说了点风声。”
“嗐,真有。”张姐往四下看了看,声音放低,“陈医生你是自己人,我不怕你笑话。这小半年,科里好几个人跟我念叨,说梦见自己沉在江里。水是黑的,黑得发亮那种,不是脏,是那种……深。你说沉在江里该憋得慌吧,梦里偏偏不憋,就这么漂着,慢慢往下沉。有人还说,江底有东西招手。黑咕隆咚的看不清,就一只手,一下一下地招。”
“做了这梦的人多吗?”
“多。我粗粗一算,加上我自己,得有七八个。都是值咱们这层楼的班的人。”张姐叹口气,“邪门在哪你知道吧?醒了就忘。做的时候明明白白,睁眼全忘光,就剩个胸口发闷,跟压了块石头似的。我们几个私底下还开玩笑,说这叫‘下江班’,谁值夜班谁下江。”
“沉江的时候,梦里能看见别人吗?”
张姐想了想,想得很认真:“……说不清。就那种感觉,水里不止你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水里,你知道边上还漂着好几个,都是熟人,脸看不见,可你知道是谁。李护士、小孙,都是一块儿沉的。就是谁也够不着谁。”
陈阳的手在护士站的台面上慢慢收紧。
沈曼的话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人人都做、没人记得内容的梦。沈曼当时问的是“你们江州”——不止是第七医院。护士站的窗外,浑江在城市的中间穿过,江面上此刻正有货船慢慢地开。
他把张姐那边的话记全了,下楼给林夜打了个电话。
“人我找着了,情况比沈曼说的还实。”他说,“第七医院这层楼,值班的医护,大半年,集体梦见沉江。水黑,江底有东西招手,醒来全忘。你那边查一件事——把做这梦的每一个人的排班表调出来,跟王大力的看护班次对。我要看重叠率。”
“等会儿。”林夜在那头说,“怎么对?王大力是植物人,二十四小时躺床上,谁值班都算跟他重叠。”
“那就对得再细一点。”陈阳说,“对护理记录。谁给他擦过身、翻过身、守过他的夜班,一对一地掐。做沉江梦的班次,是不是全是挨过他身边的班。”
林夜应了,说一小时后回话。陈阳没在护士站久待,又回了五楼病房,搬了把椅子,在王大力的床边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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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了将近四十分钟,就那么看着床上的人。
王大力睡得沉,胸口起伏得很浅,手指头松松地摊在被面上。陈阳把他这一年来的护理记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有异常,一丝都没有。卷一收尾的时候,七个节点全稳了,王大力是最稳的一个,稳到三年来各项指标像用尺子画出来的。
变化是从一个月前开始的。手指蜷缩,夜里心率上蹿。而一个月前,正好是两城交界的暗纹开始淤积成泥线、云洲那边开始“点名”的时段。
林夜的电话来了。
“查完了。”电话里的声音有点发干,“做沉江梦的护士,一共九个人,半年来值过王大力床边护理的班,我让张姐那边把记录翻出来掐了一遍。陈阳,”
“你说。”
“九个人,九个人的沉江梦,第一次全落在同一类班次上,守王大力夜班的班。一次例外都没有。重叠率百分之百。”
病房里静了。监护仪滴、滴、滴地响,均匀得刺耳。
“还有个事儿。”林夜接着说,“我顺手把没值过王大力班的几个护士也对了。他们里头也有人做沉江梦,你猜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什么时候?”
“一个月前。跟桂姐说的手指头蜷缩,同一周。”
陈阳闭了闭眼。
第一拨,是守着王大力的夜班,近水楼台,先“下江”。第二拨,从一个月前起,没接触过王大力的也开始下江,那说明“水下”不再需要借床边的这条路了,它已经开始往江里、往整张网的底下去漫。
沈曼说,真正的温床在你眼皮底下。她指的就是这儿。第七医院五楼最里头这间病房,一个躺了三年的植物人,他梦里的那片水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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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挂了电话,把椅子往前挪了挪,凑到床边。
“老王。”他压低了声音。
监护仪滴、滴地响。
“老王,是我,陈阳。”他说,“卷一那会儿,欠你一句话,一直没还。你躺下之前,把你那个梦撑到最后一天,替我们顶了整整三个月。这话我记得。”
床上的脸没有任何反应。
“桂姐说你手指头会攥了。夜里的心率会蹿。老王,你躺了三年,是不是一直在水底下守着什么东西?”
话音落下两秒。
监护仪“嘀”地一声,跳了个长音。
心率一栏的数字,从六十二,蹿到了八十一。蹿上去,悬着,悬了能有五六秒,又一点一点地、慢慢地落回来,六十四,六十三,六十二。
落回原位之后,王大力的右手,那几根枯瘦的手指,慢慢地蜷拢,攥成了一个拳。攥得很用力,指节都泛了白。攥了十几秒,又慢慢松开。
陈阳坐在那儿,一动没动。
不是反射。桂姐不懂,他懂。植物人的原始反射是刺激出来的,翻身、擦身、疼痛。刚才屋里没有刺激,只有他那一句话。话落下去,心率蹿,手指攥,他在听。他听见了,而且他答了。攥拳,那是王大力式的“我知道”,卷一的时候,这老爷子在水底下憋到极限,就用这个动作回他的话。
“行。”陈阳站起来,声音还是压着的,“今晚我来。你那片水,我下一趟。你守着的东西,我先看一眼,再决定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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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收拾东西出门,走到门口,又停下了。
床边的帘子动了。
病房的窗关着,门也关着,屋里没有一丝风。那道半拉的隔帘,从中间,很慢很慢地摆了一下,幅度不大,摆过去,又摆回来,然后停住,垂得笔直。
像水底有什么东西,隔着这一层布,看了他一眼,收回了目光。
陈阳站在门口,看了那道帘子几秒钟,没有回头去掀。他从兜里摸出黑硬币,攥进手心,硬币凉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他掏出手机,给林夜发了条消息:“今晚我网入王大力的梦。准备工作按最高等级来,植物人的梦,进去容易出来难,你在外头给我掐着表,超过两小时没动静,按预案拽人。”
发完,他又补了一条,打字打得很快:
“另外,总控的警惕清单上,加一条:水下。”
按了发送,他推门出去。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午后的光,照得地面一条亮。他往电梯走,走了几步,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五楼最里头那间病房的方向。
帘子垂着,一动不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