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第七医院旁边那家小旅馆的房间里,临时小会开了。
陈阳没回中心,怕来回跑耽误事,干脆在医院旁边开了间房,把林夜、小美、刘浩都叫了过来。房间小,四个人挤着,白板是从中心借来的折叠款,支在电视柜前头。
“入水前,把丑话全说在前头。”陈阳开门见山,“今晚我要进的,是王大力的梦。先讲清楚这个梦跟别的有什么不一样。”
他拿起笔,在白板上画了一个纵剖面,一个上窄下宽的漏斗形。
“普通人的梦,像这样的水。”他在漏斗上部点了个点,“浅。意识下去了,随时能浮上来。刘浩的梦深一点,但是有墙,有墙就有抓手。王大力的梦不是。植物人的意识是一片深水,三年了,他的意识一直沉在最底下,水面跟他之间,隔着三年的深度。我进去,等于是从水面往下潜。”
“潜到他的深度,会发生什么?”小美问。
“压强。”陈阳说,“意识的压强。越往下,越沉。沉到什么程度?沉到你会忘记自己为什么下来,忘记自己上头还有个水面,忘记自己是个还有床位要回的人。卷一的时候我在他梦边上待过,就待了很短一段,出来的时候,缓了两天。那时候还是他醒着撑着的状态。现在他躺了三年,那片水,比那时候深得多。”
“一旦迷失呢?”刘浩问。
陈阳顿了一下,还是说了:“迷失了,我的身体还在,能吃能喝能走。可里面那个人回不来了。躺下,不动,跟王大力现在一个样。”
屋里静了。
先炸的是小美。
“那您还去?!”她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说到一半又赶紧压下来,压得发抖,“陈医生,卷一的时候您进梦,最险的也就是熬一宿。这次您自己刚说完,进去了可能就出不来,那还去什么?换个人,或者干脆不——”
“换谁?”陈阳问,“小美,你进得去吗?”
“我……”小美噎住了。
“林夜没有网纹,进不去。刘浩的梦是封闭空间,跟水不接。全江州,网纹能进梦的,就我一个。”陈阳把笔搁下,“这不是胆子大不大的问题。沈曼三十年不敢碰的东西,拿命给我指了个方向。那片水底下有东西,养了三十年,现在开始往全城的梦底下了。我今晚不下去看一眼,明天、后天,下江的梦就会从九个护士变成九百个市民。”
小美的眼圈红了,别过头去不说话。
刘浩坐在床沿上,一直没吭声,这时候开了口:“陈医生,我不拦您。我今天就问一句,您下去,有多大的把握上来?”
“就为了这个,才开这个会。”陈阳转身,在白板上写下一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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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完,他退开,让三个人看。
白板上三行:
一、入水不超一刻钟。
二、只探不斗,见黑影就撤。
三、不碰江底那颗“心脏”。
“三条底线。”陈阳拿笔杆一条一条敲过去。
“第一条,一刻钟。梦里的时间跟外头不对等,我进去了感觉可能就待了一袋烟的工夫,外头已经过了仨钟头。所以不按我的感觉算,按林夜的表算。他的表过十五分钟,不管我在里面干什么,干什么都算完,立刻拽我。”
“第二条,只探不斗。我下去的任务就一个:看。看水底下有什么,什么结构,什么动静,看清楚就走。任何东西贴上来,我不打,不缠,掉头往上游。黑硬币在手里攥着,是保命的,不是拼的。”
“第三条。”他的笔停在第三行上,停了很久,“不碰江底那颗‘心脏’。”
“什么心脏?”林夜问。
“三年前,王大力昏迷之前,最后那一个月。”陈阳说,“他跟我说的。那会儿他还没倒下,天天来找我看梦。他说他梦里沉在江底,江底有颗心跳。不是他的,他自己的心在胸口跳,可江底还有一颗,很大,很慢,隔着水都能感觉到那一下一下的搏动。他跟着那个节律睡,跟着那个节律醒,跟了整整一个月。最后一天,他跟我说,‘陈医生,那心跳今天快了。’当天晚上,他就昏迷了。”
屋里没人说话。
“我当时把这话当谵妄记的。”陈阳继续说,“卷一结了案,他成了第三节点,我以为那片水沉寂了。现在回头看,沈曼说温床在眼皮底下,护士们集体下江,江底有东西招手。王大力说的那颗心跳,八成就是温床的本体。他不是病倒的,他是替我们守着那颗心跳,守到守不动的那天。”
陈阳在第三行底下画了道横线,画得很重。
“所以这颗心脏,今晚只看,不碰。为什么?因为热电厂的教训。热电厂是烟幕,是摆出来引人去的。这颗心脏在水底养了三十年,我没摸清它之前,碰它一下,可能就是替它开门。王大力守了三年没让它出来,我不能在他门口把门踹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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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我补一个岗。”刘浩忽然举手,“岸上哨,我来。”
陈阳看他:“你怎么个守法?”
“我今晚也睡这旅馆,就睡您隔壁床。”刘浩说,“您入水的时候,我一并躺下入梦。我不进您的梦,也进不去,我在我自己的梦里待着,我那仓库您搭过的,还在。我在仓库里守着。您要是超时了,或者出岔子了,我在我那头念‘取餐号’,您的网纹跟我这头连着的,对吧?蓝光路就能从我的梦铺过去,铺到您那片水的表面上,当灯塔。您在水里看见头顶有一道亮,就知道该往上游了。”
陈阳看着他。认识不到三天的一个人,外卖员,患者,档案页角一颗五角星。
“你就不怕?”他问,“你自己的梦,才安稳了几天。”
“怕啊,咋不怕。”刘浩咧嘴,“可您想啊,我梦里那仓库,门是您焊的,墙是您砌的,我这几天睡得比过去三年都踏实。您的网罩着我呢。那我搭把手,给您当个灯塔,不算占便宜吧?这叫互保。”
小美在旁边抹了下眼睛,被刘浩这话逗得破涕笑了一下。
陈阳点头:“行。岸上哨,刘浩。你今晚的哨,就守在水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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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夜全程没怎么说话。散会前,他从兜里摸出一枚一块钱硬币,还有一截伞绳,不知道什么时候备下的,就着台灯,把硬币一穿一系,编了个绳结。编好,走过来,不由分说系在陈阳的左手腕上。
“超时我就拽绳。”他说,“你那黑硬币是钥匙,是探子,我不知道它底细。这枚不一样,这枚就是个锚。物理的,看得见摸得着的。你人在床上,绳在腕上,我在床边。里头那些玄玄乎乎的东西再厉害,能耐再大,我拽的是你的胳膊。”
陈阳低头看手腕上那枚晃荡的硬币。崭新的,亮的,绳结打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男人的手艺。
“得嘞。”他笑了,“林警官的锚,比黑硬币好使。黑硬币那玩意儿,跟谁一头的都说不准。这枚我信。”
林夜把绳尾在自己手里绕了两圈,坐到了床边的椅子上:“今晚我不睡了。小美守监护仪,刘浩守灯塔,我守绳。三点之前,任何人的岗不许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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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十一点半,小会的人各就各位。病房那边,王大力的床今晚归小美和桂姐盯着;陈阳回了旅馆这间房,和衣躺下,黑硬币压在枕头底下。
刘浩在隔壁床上已经躺下了,翻来覆去找了个舒服姿势,睡前还不忘喊一嗓子:“陈医生,水底凉,多穿点。”
“睡你的觉。”
屋里安静下来。陈阳闭眼之前,最后看了一眼天花板。
白花花的天花板,旅馆的老吊顶,有一块水渍印。
他盯着那块水渍看,看着看着,那块印子好像在动,不是错觉那种动,是慢慢地洇开,边缘一圈一圈往外爬。天花板的白色,一点一点地暗下去,暗成一种流动的深黑。
耳边起了声音。很轻,很远,哗——哗——,水声,由远及近,一浪比一浪近。
陈阳知道这是入水前的感应。那片水已经知道他今晚要来了,江底那个东西,正在底下等着。三十年没人下去,今晚有人要敲门,它比他还急。
他没有再睁眼,翻了个身,把腕上那枚拴着绳的硬币攥进手心,硬币硌着掌纹。
一刻钟。
他把这三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水声漫到耳边,把别的声音全盖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