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旅馆房间。
“都准备好了?”陈阳平躺在床上,黑硬币已经贴上额心,声音放得很平。
“备好了。”隔壁床的刘浩坐起来,头一回见他这么严肃,“陈医生,我这灯塔几点开?”
“不用你掐点。我入水后,网纹跟你的仓库是连着的。十五分钟一到,林夜拽绳,你那边不用等我招呼,直接念暗号,蓝光路从你仓库铺到我水面。记住,路只要铺到水面,剩下的路我自己游。”
“要是……要是您在水里看见那道亮了,可就是不上来呢?”
陈阳睁眼看了他一眼。
“那就再念三遍。”他说,“取餐号这仨字,你喊了八年,今晚当救命用。听见没有应,就一直喊。”
刘浩点头,躺回去,闭眼。腕上那截伞绳连着他的胳膊,绳结勒在皮肤上,一动就硌一下。这硌劲儿是好事,陈阳想,醒着的人都得有个硌着自己的东西。
他闭上眼,意识顺着硬币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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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水的第一感觉,是冷。
不是江州十一月江水那种冷,是寒冬腊月一头扎进冰窟窿的那种,四面八方同时咬上来的冷。陈阳的意识猛地一缩,本能地想裹住自己,网纹蓝光刚要亮,他咬牙摁住了。
不能发光。底下有东西,先看看底下有什么,再决定露不露头。
黑,刺骨的黑。他往下沉,一尺,又一尺。四周除了黑什么都没有,连他自己的意识边界都快摸不着。四下的压强一层一层压上来,卷一里那种熟悉的、想让人忘了自己是谁的沉,从四面贴过来。
陈阳在心里默数,锚点是三个字:陈阳,医生,水面在头顶。数到第七遍,脚下忽然有了光。
不是从上面来的。是从底下来的。
他愣住了,往下“看”。
江底,铺着一整片幽幽的蓝。
那蓝不刺眼,是深夜老电视屏那种暗蓝,一层一层,铺得望不到边。而蓝光中央,立着一座城。
城是倒着的。
陈阳的意识停在半水,一动不敢动。路灯朝下长,灯杆从“地面”往深处扎,灯头冲上照,照的是他脚下来时的黑水。楼房一座一座,楼顶朝下,地基朝上,悬在蓝光里。连十字路口的红绿灯都头朝下挂着,红的一盏、绿的一盏,慢悠悠地变换,没有任何车在看。
每一扇窗里,都有人。
不是怪物,不是暗纹,是人影。一个个安安静静地睡在窗后头,睡姿各异,有的侧躺,有的仰面,有的蜷着。蓝光从窗外照进去,照得每一张睡脸都安详,安详得像画上的人。
陈阳的心脏在现实里跳快了几拍。他认出来了。他没法不认出来。
这是梦。是被忘掉的梦。
人一晚上做四五个梦,醒来忘掉的,那些梦不是消失了。它们沉下来了。沉到城市的底下,沉到这片黑水的底上,一年一年,三十年,沉出了一座城。全城人遗忘的梦,全在这座倒悬的城里,各回各的屋,各睡各的床。
护士们梦见“沉在江里,醒来全忘”——她们不是在做新梦,是她们被忘掉的那个梦,落在了这儿,她们夜夜跟着下来,自己不知道。
王大力躺了三年,守的就是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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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阳顺着电线杆的杆子往下“游”。倒长的电线杆一排一排,像沉船的桅杆,正好当掩护。他贴着杆子,一点一点往城市的“街道”那层降。
降到街道的高度,他看见了它们。
空壳。
几十只,沿着倒悬的街道慢慢飘。比邻市魏建国梦里那只完整得多,五官全都长齐了,眉眼鼻嘴,一样不缺,只是全都对着“窗户”的方向,不看路。它们挨家挨户地飘,飘到一扇窗前,停住,把脸贴上去。
趴在窗边听。
陈阳贴在一盏倒悬路灯的灯柱后面,把网纹收到最淡,屏住意识的“呼吸”,看。
空壳们不进屋。一只都不进。它们只在外头徘徊,听。听屋里那个睡影的心跳,听一阵,飘走,换下一扇窗。像逛早市的人挨个捏西红柿,挑。听中了的,才在窗边多停一会儿,然后,伸手。
那手从窗缝里探进去,很轻地,往外抽。抽出来的是一丝光——细细的,头发丝那么细的一缕淡光,从睡影的胸口引出来,顺着空壳的手臂,吸进它自己体内。每抽一次,屋里那张睡脸就淡一分,蓝光也跟着暗一线。
陈阳看得后背发凉。
这就是温床。热电厂是烟幕,真正的窝在这儿。全城的梦,忘了的,沉下来,养在这儿。空壳不用下嘴咬活人,活人夜夜都往这底下沉新的料。魏建国、清洁工、刘浩,那是“加餐”,是它挑出来点名的特供。底下这座城市,才是它三十年的口粮。
一只空壳从路灯底下飘过去,离陈阳藏身的位置不到两米。它的脸侧过来,五官齐全的一张脸,平静地飘着,没有眼珠,眼窝里是两个浅浅的凹。
陈阳把意识压到近乎停止。那凹没有转向他,飘过去了。
不能恋战。他在心里把三条底线又过了一遍。一刻钟。只探不斗。不碰心脏。
他沿街再往里探了一段,多记了几样东西:城的边缘,窗里的睡影越来越稀,最外圈几乎是空楼——那是三十年前的梦,快被吸干了;城中心方向,空壳的密度明显变大,几十只往一个方向汇聚,像鱼群往同一个洋流去。
它们汇聚的方向,在城市的正中央。
他忍不住,往那个方向多“看”了一眼。
中央立着一座钟楼。也是倒悬的,尖顶朝上冲着黑水。钟楼上挂着一面钟,钟面很大,比底下任何一栋楼的窗都大。
钟面上没有指针。
没有刻度,没有十二个数字。钟面正中央,嵌着一团黑光,拳头大,一胀,一缩,又一胀,缓慢,沉重,隔着半座城,陈阳的意识都被那一下一下的搏动推得微微发颤。
那不是光在跳。那是心跳。
王大力昏迷前说的,江底有心跳,跟着那个节律睡了整整一个月。三十年,它在最底下,一下一下地跳。跳快的那天,王大力倒了下去。
不碰。陈阳把目光收回来,收得像割肉一样。看得越清楚,越想看,这水底下的东西,连“看”都在往里拽人。他数着网纹的退路,往电线杆上方退:
腕上,绳紧了。
不是水流的拖拽,是来自水面上头、隔着整个现实的那一下一下的拽。林夜在拽绳。一刻钟到了。
陈阳在梦里咬了咬牙。就一眼,最后一眼。他把意识贴着钟楼的方向又送出去半寸,看清了黑光周围的那一圈钟面边缘,边缘上有一圈细纹,环形的,一圈套一圈,像唱片上的纹路。三十年的搏动,一年刻一圈。
数圈,一圈都数不完。绳又是一紧,紧得急了。
撤。
刘浩的“取餐号”到了,三遍,一遍比一遍急。头顶的黑水里,一道蓝光亮起来,笔直地劈下来,铺到他面前,成路。
陈阳顺着光路上浮。倒悬的城市在他脚下一点一点变小,红绿灯还在变,空壳们还在挨家挨户地飘,窗里的睡影不知道自己胸口的光正在一丝一丝地少。那座钟楼最后一个沉回蓝光里,那团黑光,一胀,一缩,像在给他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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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实里,陈阳睁开了眼。
灯亮着。林夜的手攥着伞绳,指节全白了。小美从监护椅上弹起来:“心率一百二!刚才你心率一直一百往上,我都不敢看表!”
陈阳没先说话,先抬手,把手腕上勒出红印的绳结解了,动作有点抖。隔壁床的刘浩也坐起来了,一头的汗:“陈医生,我那三遍喊得够不够快?”
“够快。”陈阳喘匀了一口气,撑着坐起来,“灯塔很亮。”
林夜递过来一杯温水,蹲在床边,盯着他看了几秒:“先别说话。陈阳,回答我一个问题,你叫什么,在哪儿,今天几号。”
“陈阳。第七医院旁边的旅馆。2023年11月18号,凌晨两点二十。”他接过水,喝了一口,“放心,我从头到尾没忘自己是谁。”
林夜肩膀松下来半寸:“说吧,底下有什么。”
陈阳捧着那杯水,水面还在微微地颤。
“底下有一座城。”他说,“倒着长的。全城人忘掉的梦,都沉在那座城里睡觉。空壳几十只,满街飘,挨家挨户吸睡影胸口的光。三十年,吃的是这个。”
屋里静了。小美的嘴张了张,没出声。
“城市正中间,有一座钟楼。”陈阳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钟面上没有指针,只有一颗心跳。它跳了三十年,王大力守着它守到昏迷。昨晚热电厂那条线,我划掉一半——烟幕是真的,可烟幕底下,还有一座烟囱,冲着全城的梦。”
他把杯子放下,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黑硬币。硬币贴着他的掌心,烫的,烫得不正常。
“记下来。”他说,“江底那颗心脏,位置、模样、搏动的节奏,全进总控档案。什么时候动它、怎么动,等我想清楚。在那之前,”
“在那之前,谁也不许下这个水。”林夜替他说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