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中心四楼会议室,白板上是陈阳凌晨回来后凭记忆画的草图。
画得糙,但要素全:一片蓝光打底,楼房一座座头朝下,路灯的杆子朝上长,街道上标了几个小人形,代表飘着的空壳。城市正中央,一座尖顶朝上的钟楼,钟面上画了一团黑,旁边注了三个字:“心脏。”
小美和林夜到的时候,草图已经画完了。三个人围着白板坐下,谁都没先开口。凌晨那趟水回来,陈阳只睡了三个钟头,眼底的青比林夜还重。
“从头讲一遍。”林夜说,“给我讲全的,别挑着讲。”
陈阳就从头讲。入水的冷,往下沉的黑,脚底下忽然亮起来的蓝。倒悬的城市,窗里的睡影。空壳几十只满街飘,不进屋,只在窗外听,听完伸手往窗缝里抽光,抽一丝,睡脸淡一分。
“最后一个问题。”林夜听完,盯着草图看了很久,才慢慢问出来,“我们正常人,每晚做的梦,第二天忘掉,这个事,本来是天经地义的。书上都这么写。你的意思是,那些‘做了就忘’的梦,不是忘了?”
“是被收走了。”陈阳说。
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笔在“遗忘”两个字上画了个圈。
“我以前也以为是忘。人脑记不住梦,是机制问题。昨晚在水底下我才想明白,机制只是个幌子。梦沉下去,沉到那座城里,各回各的窗,这都正常,梦沉下去,人第二天醒来想不起内容,也正常。真正不正常的,是空壳那一抽。它把睡影胸口那缕光抽走了,那缕光是什么?是梦跟做梦的人之间的那根线。线被抽断,梦就彻底回不来了,你连‘我昨晚好像做了个梦’这点边角的感觉都没有。”
“所以记不住,不是因为记性差。”林夜接得很慢,像是边说边想,“是梦被抽走了光,线断了。忘了,就等于,”
“就等于默许它们搬进来。”陈阳把笔搁下,“一个人天天忘,天天断,等于天天给那座城上供。三十年,全城人上供上出来的。”
屋里静了一会儿。小美抱着笔记本坐在角落,忽然举了手。
“陈医生,我有个想法。”她说,“您说反了吧。”
“什么反了?”
“您说抽走那缕光,梦就回不来了。那要是反过来呢?”小美站起来,走到白板跟前,“要是那缕光没被抽干呢?要是一个人早上醒来,哪怕忘了梦的内容,但他记得‘梦里我怕’或者‘梦里我特别高兴’,这个感觉还在——是不是说明,那根线还连着?光还没被抽走?”
陈阳看着她,没马上答话。
“你接着说。”
“那咱把梦‘记回来’,行不行?”小美的语速快起来,“不用记内容,内容记不住,线断没断跟内容没关系。就记感觉。醒来那十秒钟,问自己一句:昨晚梦里,我什么心情?只要有残留,怕也行,馋也行,怅然也行,就说明梦还活着,空壳还没得手。它抽不干净一个被本人惦记着的梦——惦记本身就是那缕光的另一头。”
“道理上说得通。”林夜皱着眉,“可怎么操作?全城人,挨个问‘你昨晚梦里什么心情’?谁配合?”
“不用问内容,不用仪器,不用进梦。”小美翻开笔记本,本子上昨晚已经列了个框架,“做成一个台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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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人围着那张小会议桌,把台账的格式一条一条地磨。
磨到中午,成型了。
《遗忘梦台账》。核心逻辑就一条:不追踪梦的内容,只追踪“醒来时的情绪残留”。
台账每人一页,一天一行,三栏。第一栏,日期。第二栏,残留感,就填一个词:怕、慌、安心、怅然、馋、烦,什么词都行,必须是情绪词,不许填“没做梦”,除非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第三栏,备注,想写就写一句,不写空着。
“‘没做梦’这一栏要单独标出来。”陈阳拿笔在样表上画了道线,“连着三天填‘没做梦’的,登记进观察名单。那可能不是没做,是做得干干净净,被人抽干净了。”
“多久复查一次?”林夜问。
“一周。台账每周收上来对一遍。全院范围内,‘没做梦’的比例要是突然升高,那底下那批空壳的嘴,就张大了。”
林夜把样表拿过去,看了一遍,指出一个问题:“台账能监测,能防,可它不解决存量。底下那座城里已经睡了几十年的梦,抽了几十年的光,台账管不着我姥姥 1995 年忘掉的那个梦。”
“管不着。”陈阳答得很干脆,“存量我们现阶段不动。三条底线里第三条就是不动。台账管的是增量,今天起,每一个‘被记着感觉’的梦沉下去,都是它们吃不着的。全城人每天少忘一个梦,那座城的地基就松一块。攻不动它,先饿它。”
“那试点搁哪儿?”小美问。
“就咱们院。”陈阳说,“第七医院加咱们中心,医护、患者、护工,全部纳入。这批人是离王大力最近的,也是‘下江’下得最早的,从他们身上先看效果。流程要简单,我管这个叫‘记梦疗法’,疗法听着正规,人家才肯配合。宣传口径就一句话:早上醒来,花十秒钟,给昨晚的梦留个心情。”
“发个通知?”
“别发通知,通知没人看。”陈阳说,“做成小卡片,床头贴一张,就印一行字:‘醒来先别动,问自己:昨晚梦里,什么心情?’值班会上口头讲一遍,讲的时候别说邪乎的,就说是个睡眠质量自测项目,配合院里的科研。”
“明白,披个体检的皮。”林夜收起样表,“我下午让人印卡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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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美自告奋勇当第一个试点的人。
当天下午她就把台账第一页立了起来,编号001。晚上十一点,她按规矩睡的。第二天一早七点半,晨会,她顶着两个黑眼圈进来,把台账往桌上一放,声音有点没底气。
“陈医生,我记了。”
“念。”
“日期,11月19号,不对,我昨晚睡的,算18号夜里。残留感,”她拿手指头按着那一行,“馋。”
“馋?”
“馋。”小美点头,点得很认真,“我昨晚梦见您请大家吃火锅,就在咱们中心楼下那家。刘浩点了三盘毛肚,林队在旁边管账,一人发一瓶汽水。内容我现在还记得挺清楚,早上没忘。梦里吃火锅吃得可高兴了,醒来一睁眼,第一反应是馋。我特意在床上躺了十秒,确认这个馋是真的,才起的名。”
林夜在旁边咳了一声,忍笑没忍住:“合着我梦里还得管账?”
“梦里您管得可严了,多拿一瓶汽水都要记账。”
陈阳没笑。他拿起笔,在小美那页台账上,把“馋”字圈了一个圈,圈得很用力。
“看见没有。”他把台账转过来给两个人看,“这个字,比任何数据都值钱。馋,是具体的。不是‘感觉还行’,不是‘好像挺好的’,是馋,馋火锅。残留感越具体,越说明梦还活着,那根线连得越结实。她这个梦,底下那批东西昨晚下嘴了也没用,光抽不走,抽走了她今早还能馋。”
“那我这算……疗效达标?”小美问。
“算头功。”陈阳说,“001号样本,阳性,残留感强。今天全院铺开,照你这个标准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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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卡片印出来了,一千二百张,床头贴的。第一批先发第七医院五楼,全院“下江”下得最早的那一层的医护,人手一张。
发卡片的活小美揽了。她抱着一摞卡片出门前,陈阳把她叫住,又交代了一遍。
“记住,卡片上只有那一行字,一个多余的词都不能有。别提梦的内容,别提‘记住’两个字,就问心情。问心情,没人防备;让人记梦,人会较劲,一较劲反而记不住。”
“懂了。”小美抱紧卡片,“越自然越好。”
她走了。林夜也回局里去安排协查的收尾。会议室里剩陈阳一个人。
他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外头。
天光大亮,街上的车流一辆接一辆,早点摊收了,写字楼的人进进出出。这座城市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没人知道自己夜里沉进过那片黑水,没人知道江底有一座倒着长的城,几十只没长眼珠的东西,正趴在他们遗忘的梦的窗户外头,挨家挨户地听。
陈阳收回视线,走到桌前,把小美那页001号台账拍进总控档案,又新建了一个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敲了四个字:遗忘之城。
敲完,他在文件夹的说明栏里写了两行:
“台账,是给遗忘之城立的户口本。每一笔记下的心情,都是撬走它一块地基。”
写完存档。他拿起桌角那枚黑硬币,掂了掂,揣回兜里。今天没有安排下水的活,他得先补一觉——凌晨那片水的冷,还压在骨头缝里没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