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时间,陈阳刚在食堂坐下,视频电话进来了。备注名:周婷。
他端着餐盘回办公室,反手关上门才接。屏幕一亮,周婷的脸出现在画面里,人坐在出租屋的床上,神色比上次复杂——不是上次那种煞白,是拧着眉,欲言又止。
“周婷,坐稳了说。走廊那边又动了?”
“嗯。”周婷点头,先咽了口气,“今天中午我又落进去了。陈医生,我跟您保证,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在床上闭眼歇了会儿,它自己把我带进去的。我想着您上次嘱咐的,落进去就找最近的出口退出来,可我走到一半……”
她停住了。
“走到一半怎么了?”
“我闻见香味了。”周婷的声音低下来,“走廊尽头那扇灰门,门缝里漏出来的,不是上回那种寒气了。这回漏的是光,暖的光,黄的,跟老家灶屋的灯一个颜色。光里头还飘着味儿,饭菜香。我这鼻子……我站在走廊中间就闻见了,越走越近越香。像有人在里头过年,锅还热着,就等着我进去。”
陈阳握着手机的手慢慢收紧。
“你走到门口了?”
“走到离门还有四五步。”周婷的声音发虚,“陈医生,我差点就……我手都抬起来了,就想去推那个门。后来不知道哪儿来的一下清醒,转身就跑,一路跑出梦,醒过来一身汗。我坐在床上缓了半天,才想起来给您打这个电话。”
她抬头看着屏幕,眼里的东西很乱。
“陈医生,我是不是意志力出问题了?上回那门后头是寒气,我怕得腿软。这回换了个香味,我居然想推门。我怕的不是它换招了,我怕的是我自己,我怎么就那么想进去。”
“不是你意志力的问题。”陈阳说,“你听我讲,周婷。上一次,门缝里漏的是寒,是吓人,把你往外推。这一次漏的是暖,是香味,把你往里拉。一推一拉,这不是同一个东西随机的两种脾气,这是它在换打法。它试过吓,发现吓不走你,也进不了你的心,它就换成了哄。”
“哄?”
“对。它知道硬来不行了。”陈阳的语气压得很稳,“记住一条:门缝里飘什么香都别伸手。越暖,越香,越像家,越说明它摸准了你的软肋。寒气它只能吓你的腿,香味它能勾你的手。腿会跑,手是会开门的。”
周婷在屏幕那头沉默了。
沉默得有点久。陈阳正要催她,她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怕吵着什么。
“陈医生,它飘的,是我妈包的饺子香。”
陈阳握着手机,没立刻说出话来。
“白菜猪肉馅,滴两滴香油那种。”周婷说得很慢,“我妈走了七年了。那个味儿,全世界就她一个人做得出来。我站在走廊里闻见的时候,我脑子里就一个念头,门里头是我妈,她在里头包饺子,等我进去吃。陈医生,我明知道我妈不在了,我明知道那是个梦,可我那个念头,按不住。我这七年的想念,它一勺就全舀走了。”
陈阳的鼻子酸了一下。他闭了口气,把那点酸压下去,再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更硬。
“周婷,那就更不能开这个门。”
“我知道……”
“你听我说完。”陈阳打断她,“你妈的饺子香,是它从你的记忆里偷去的东西。它拿这个当饵,钓你开门。你要是开了,进去那一瞬间,你尝到的第一口饺子,一定跟你记忆里的分毫不差,因为那味道本来就是从你记忆里翻出来的。可从第二口起,就不对了。你吃进去的每一口,都是你在一点一点把自己交出去。开进去,出来就不是你了。”
“出来的会是什么?”
“出来的是‘周婷的壳’。”陈阳说,“跟你长得一样,饺子香也记得,就是里头那个会想妈妈的人,没了。你妈用七年教会你的想念,最后成了它们吃你的那道菜,这不值。”
周婷在屏幕那头,很久没说话。然后她抬手抹了一下眼睛,点了点头。
“记住了。不推门,不伸手。它就是飘出满汉全席我也不动。”
“对。还有,从今天起,你中午别睡了。困就坐着眯,定个二十分钟的闹钟,闹钟一响就起来活动。晚上睡前给我发条消息,我盯着你的时间段。”
挂了电话,陈阳把餐盘里凉了一半的饭推开,摊开台账,新起一页,写:灰门诱饵·第二次异动。寒改暖,吓改哄。载体:饭菜香(已锁定宿主已故亲人的味道)。
写完,他在这一条底下画了道线,线底下补了一句:空壳进化,学会瞄准软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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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林夜来对协查的事,进办公室的时候陈阳正对着台账发呆。
“周婷那边的灰门又动了。”陈阳把台账推过去给他看,“打法变了。上回吓,这回哄。”
林夜坐下,把那页看了一遍,看得很慢。看完,他没把台账递回来,手指按在“饭菜香”三个字上,抬眼看着陈阳。
“问你个事。”他说,“你妹妹小月,当年,是不是也这么勾你的?”
陈阳伸出去接台账的手,停在了半空。
停了有两三秒,他把手收了回来,靠回椅背。
“不一样。”他说。
“哪儿不一样?”
“小月不勾我。”陈阳看着桌面,一字一字地说,“当年那片灰地,那扇门,门里那个‘小月’,冲我招手,喊哥,让我过去。那是它拿小月的样子搭的台子,是它在勾我。可小月本人,从头到尾,没让我救她,没喊过我一句,没求过一次。她是我自己放不下的。是我自己想开门,不干她的事。”
林夜看着他,没接话。
“所以这个区别得掰清楚。”陈阳说,“它勾人,用的是我们自己的软肋。可软肋是我们自己长的。它只是找到了地方,撒了饵。要是把账都算到软肋头上,人就得把自己心里最软那块割了才安全,那防完它,人也就不是人了。周婷不能不想她妈,我也不能不想小月。要防的不是想念本身。”
“那防什么?”
“防‘它替我们端上来’。”陈阳说,“你妈的饺子,得是你妈包的。你妹的招手,得是你妹招的。凡是隔着一扇门、飘出来的、专门等着你闻的那点暖,都是它做的。分清这两样,就是防线。”
林夜把台账合上,放回桌上,点了点头,没再多问,起身办别的事去了。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补了半句。
“你那个‘分清’的法子,回头讲给周婷,也讲给底下那九个护士。”他说,“沉江梦的台账收上来,要是有人写‘梦里特别安心’,那不一定全是好事,得看看那份安心打哪儿来的。”
林夜走了。陈阳坐在桌前,把他这半句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越想越觉得后颈发凉。
安心,也是残留感。台账收的是情绪残留,可情绪本身不认好坏,它勾人用的暖,填进台账里,一样是个合格的“残留感”。暖意诱饵要是铺开了,台账的口子就被它自己撕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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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诊室里只剩陈阳一个人。
窗外的天暗下来了。他把黑硬币搁在桌上,指头拨着它转。硬币在桌面上画着圈,一圈一圈,转速慢下来,最后晃了两下,倒扣在桌上。
灰门,饺子香,小月。
他把这三样东西在脑子里摆成一排,越摆越清楚:空壳越来越懂人了。三个月前它只会数呼吸,一个月前它学会了留话,现在它学会了包饺子。它不研究网纹,不研究打法,它研究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它在用王教授手稿的年头,学做一个人。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墙上。
墙上钉着一页手稿复印件,王教授的字,照片背面那行:若见第八门开,勿救,勿应。
这行字他看过几十遍了。今天再读,忽然读出了不一样的东西。
勿救,勿应。四个字,两个禁令。以前他以为这是两道冰冷的死命令,不许救,不许应,见死不救,装聋作哑。现在他懂了,王教授这四个字,写得手抖。
不是不让救。王教授当年眼睁睁看着李默填了进去,那会儿这老头要是有半分能救的法子,不会只留一句“勿救”。他不写,是因为他知道,门后那个东西最会演的就是“值得救”——演一个溺水的人,演一个等着你的故人,演一个你不救就良心难安的东西。它专挑会救人的下嘴。勿救,不是狠心,是知道你一旦伸手,就搭进去了。
勿应,也是一样。不是让你装听不见。是怕你应了那声唤,你的声音一过去,门就认了你。
王教授三十年前就见过这一幕。见过一个心软的人,朝门里伸了手。
陈阳站起来,走到墙边,看着那行字,站了很久。然后他回到桌前,翻开台账,翻到首页。
首页上头一行是卷二开卷时写的总纲。他拿笔,在总纲下面,另起一行,一笔一画地写下四个字:
暖意诱饵。
写完,他看了看,又在四个字后面补了半句:
“勿救勿应——凡隔门递来的暖,皆非人之暖。”
笔帽扣上的时候,诊室的门被敲了两下。小美探进头来:“陈医生,五楼的第一批台账收上来了,九份。张姐让我跟您说,里头有一份,写的是‘梦里特别安心,像回了家’。”
陈阳拿起外套站起来。
“哪份?”
“值王大力夜班最多的那个,李护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