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这觉,陈阳睡得不踏实。躺下去两个钟头,李默那双隔着卵壳睁开的眼睛就在眼皮底下浮着,闭一会儿又浮现一会儿。起来之后他干了两件事,先把凌晨下水那份记录誊清,每个细节都写进去,包括卵的呼吸在他凑近前后起的变化,包括那道一直贴到水面底下的注视;然后,给沈曼拨了电话。
第一遍没人接。他等了十分钟,拨第二遍。这回通了,那头半天只有呼吸声,没人先开口。
“沈老,我是陈阳。”他只好先说话,“我昨天凌晨又下水了,去了江底。有件事,得当面告诉您,电话里说不清——您上回那通电话是怎么断的,您自己心里有数。”
那头又静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像是落了个什么决心下来。
“老地方。”沈曼说,还是电话里那种又轻又沉的调子,“城南,汲露茶室,下午三点。你一个人来。”
“一个人。”陈阳应下了。
挂了电话,他跟林夜报备了行程。林夜没多问什么,只提了一个条件:茶室斜对面有家便利店,他安排一个人在里面坐满两个小时,陈阳要是觉得气氛不对,拿勺子敲三下杯子,两分钟之内人就能进茶室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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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差十分,陈阳到了汲露茶室。
老式的地方,木门木窗,招牌上的漆褪了色,里头光线昏暗,客人稀稀拉拉,邻桌压着嗓子谈生意。他报了包间名,被服务员引到最里头那间雅座,雅座里已经坐着人了。
这是两个人头一回面对面坐下来。
电话里听了几个月的声音,今天总算对上了号。沈曼四十五六岁的样子,保养得极好,米色大衣搭在椅背上,人穿一件深灰毛衣,头发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见陈阳进来,她笑了一下,温婉的那种,抬手示意他坐。
“比档案照上瘦。”她打量了他一眼,“卷一结案那会儿,卷宗里贴过你的工作照。你现在这张脸,是熬出来的。”
“这半年熬的。”陈阳在她对面坐下,“沈老,这间是您的老地方?”
“跟一个故人喝茶的地方。”她答得淡,说完就不再往下讲。她提起紫砂壶给他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手很稳,壶嘴一滴没洒。
可陈阳看见了别的。她端起自己那杯的时候,指尖是绷着的,指节泛白,杯沿在碟子上磕出极轻的一声。她握那个杯子的劲道,像握着一件随时会烫手的东西。
她在紧张。笑是温婉的笑,指甲却在掐着自己。
陈阳没打算绕弯子。他把面前那杯茶放下,开口就是最重的一句。
“我去过江底了。”
沈曼端杯的手在半空停住了。
“昨天凌晨,卡的空窗期,四点半下去的。”陈阳把声音放得很平,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城中心那座钟楼底下,那颗东西,我看清它了。它不是心脏,沈老。是卵。暗纹裹成的,会呼吸,有体温,像个活物。卵的最里头,蜷着一个人,侧着身,抱着膝盖,头垂着,脸正对着外头。那张脸我认得,疗养院的旧档案里有他的登记照。李默。”
杯沿在碟子上又磕了一声,这回不轻。沈曼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溅出半滴,落在白瓷碟子上洇开一小片。她低头看了看那片水渍,把杯子放下,抽出纸巾,慢条斯理地把碟子擦干净,动作从容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等她再抬头的时候,脸上那副神情已经修补得整整齐齐。
“你看见的,未必是真相。”她说。
“那真相是什么?”陈阳往前倾了倾,“我来讲讲我看见的您,您听听有没有出入。您是王教授的学生,三十三前的。您按月给第七医院的王大力汇钱,三年没断,一个植物人,护工都当他是无儿无女,账户上每月十五号准时进一笔款。您警告我别查第八,警告得很凶,可热电厂那条线索,又是您先一步递到我手上的。您自己打电话问我,江州有没有人人做、却没人记得内容的梦,话没说完,线被人掐了。昨天我下到江底,把您想说没说成的东西,亲眼看见了。沈老,您知道得太多了,多到已经不安全。今天我不兜圈子,就问一个问题——您到底站在哪边?”
茶室里放着很轻的琴曲,隔壁桌还在压着嗓子谈价。沈曼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很久,久到那首琴曲换成了第二支。她就端详着面前那杯茶,茶面上的热气升上来,慢慢散掉。
然后她抬起了眼。
再开口,她的声音变了。电话里那种又轻又沉、像从井底提上来的调子不见了,那层锈铁似的伪装整个卸了,剩下的是一个四十五岁的女人,嗓音有点哑,有点旧。
“我只知道一件事。”她说,“李默当年,是自愿的。”
陈阳愣了一下。“自愿?”
“自愿走进去的。”沈曼直视着他,一个字都没躲,“三十年前那个晚上,门开了,屋里每个人都清楚进去是什么下场。师父拦他,一把年纪的人,跪下来拦,没拦住。李默自己说的,总得有人进去撑着,撑到外头的人把口子扎上。然后他就进去了。门关上之前,他留给我们的最后一句话是——‘别来。’”
“跟王教授手稿上那四个字,一个意思。”陈阳慢慢地说,“勿救,勿应。”
“那四个字,是师父从他那句‘别来’里炼出来的。”沈曼的声音低了下去,“不是遗训,是遗言。李默让他们别救、别应,师父记了一辈子,写了一辈子。”
陈阳脑子转得飞快,把这些碎片往一处拼。自愿,别来,勿救勿应。可越拼越对不上。三十年,一颗以人为核的卵,一口温床,一座吞吃全城遗忘之梦的倒悬城。一个自愿进去撑局面的人,用得着被暗纹裹成茧吗?用得着被养三十年吗?
“我不信。”他说,“我亲眼看见的,是他被裹在卵里,被养着。我凑近的时候,卵的呼吸快了,他睁眼看我。一个自愿进去撑场面的人,不会是这个样子。他要是‘核’,底下那套东西就是拿他当零件使。这不像牺牲,像囚禁。您说他自愿,那这三十年守在旁边给他上供的又是谁?全城的梦一天一天往下沉,喂的又是谁?”
“像什么,你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沈曼打断了他,开始收拾东西,大衣搭回小臂,站起身来,“陈医生,今天这些话讲给你,是因为你迟早要面对这个选择。提前知道,比到时候慌了强。”
她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框,停住了,没有回头。
“他自愿进去,是为了让七个人活着出来。”她背对着陈阳说,语速很慢,每个字都掂过分量,“你要是真敬重他,就别急着去‘救’他。卵破了,他死了,里头那七个,也活不成。”
话音落下,她推门走了。木门在身后合上,门轴吱呀一声很轻。雅座里剩下陈阳一个人,和两杯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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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对着那盏凉茶坐了很久。
琴曲一首接一首地放。他把沈曼最后那段话在脑子里过了三遍,又在舌尖上无声滚了三遍。自愿。七个。卵破人亡。
七个人。卷一的七个节点,王大力、李护士、魏建国,三年来稳稳当当。如果“里头那七个”指的就是他们,那这颗卵跟七个节点之间牵着一根命线,李默是线头,线另一头拴着七个活人。那这三十年到底谁在养谁?是底下那东西借李默当核,还是李默借卵当壳,护着线那头的七条命?
还有更深一层,让他后颈发凉的一层。沈曼说,别急着救。他原以为李默是受害者,救人是天经地义。可如果李默是自愿的,如果卵一破七人俱亡——那“救李默”这个念头,是从哪儿来的?是他自己心里长出来的,还是那片水底下,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喂给他的?昨天那双睁开的眼睛,那道追着他到水面底下的注视。
它们早就不撞门了。它们只需要让开门的人相信,开门是善事。
勿救,勿应。王教授写这四个字的时候,怕的不是门后的怪物,是门内那个看起来值得救的人。
陈阳摸出钱包,抽出两张钞票压在茶盘底下,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张桌子:两杯茶,一杯他喝了一半,另一杯几乎没动。没动的那杯,是沈曼的。
他出了茶室,午后的太阳晃了下眼。他站在街边掏出手机,拨通了林夜。
“喂,散了?”林夜在那头问,“摸着底没有?”
“摸着一半,剩下那一半得靠你。”陈阳边走边说,“帮我调三十年前李默出事那晚的档案,疗养院的、派出所的、当时那家医院的,全要。重点查一样东西——那天晚上,屋里有没有第二个人在场。”
“什么意思?”
“沈曼的讲法是,李默自己走进去的,王教授跪着拦,师门的人都在场。”陈阳说,“可一个能被师父跪着拦的人,一个临走还惦记外头七条命的人,不会不留后手。我总觉得那晚的现场,除了他们师门的人,还有别人。要么是看着李默进去的,要么——”
“要么是送他进去的。”林夜替他把这半句接完了。
“对。查这个人。埋得这么深的一步棋,埋棋的人不会真的撒手。江底那颗卵养了三十年,总得有个管‘养’的人。”
“我今晚就调。”林夜应了,顿了一下又问,“还有个事。沈曼走了以后去了哪儿,我便利店那边的弟兄,跟不跟?”
陈阳在街边站了三秒钟。
“跟。别惊动。”他说,“她今天讲了七个人,讲得像掏了心窝子。可她端茶杯的手指头,从坐下到站起来一直是白的。一个掏心窝子的人,不会攥着杯子不撒手。”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抬手拦了辆出租车,报了地址,车汇进车流。他靠在后座上闭眼,把那三个词最后过了一遍,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