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晨会。
陈阳把一张手写的名单钉在了白板墙上。名单七个名字,一行一个,每行后面跟着一个括号,括号里写着状态。
周婷,已立桩,灰门监测中。
李强,已立桩,稳定。
王大力,温床宿主,水下,未立桩。
沈曼,知情者,身份未明。
刘浩,已自发入网,值哨常态化。
张薇,失联,未立桩。
第七个名字底下空着半行,是陈阳留给自己看的备注,写着“局中待定”。
“七宿主,过一遍。”他退后一步,拿笔杆点着名单,“这七个人,是卷一那条线的全部节点。桩位的情况,现在是这样:周婷、李强立了桩,梦域有锚,空壳进不去,稳。刘浩不是我们打的桩,是他自己长出来的桩,铁皮屋、蓝光路、灯塔,他这一盏亮得比谁都瓷实。剩下三个。王大力,人是植物人,意识沉在江底那座温床里,他那一盏,水底灯,目前只能等,等江底的事弄清之前动不了。沈曼,她不算宿主,算半个局内人,立场还没验。最后这个,张薇。”
小美凑近名单看那个名字。“张薇……卷一提过。第七个节点,当时结案的时候说‘失联待访’,一等就等到了现在?”
“不是等,是搁置。”林夜说,“卷一那阵子火力全在李强和魏建国身上,张薇那条线,路标早就断了。她的旧地址搬迁了,原电话停机,公司档案三年没更新。人整个漂出了系统的视野,户籍上活着,生活里查无此人。”
“这种状态最危险。”陈阳皱着眉说,“你们注意过没有,空壳挑人有一条暗线,挑的都是‘没人盯着’的人。李强当年独居加班,魏建国一个人守仓库,刘浩跑单睡集体宿舍那阵子也差点被点名。一个要是天天有人惦记,有人记得,有人问‘你昨晚睡得好不好’,它下嘴就难。张薇要是三四年没人惦记,那她这三年,是裸着过的。”
林夜把一份底档拍在桌上,推过来。
“我昨晚让人调的。张薇,三十四岁,会计,现职江州恒信物流,管账九年。独居,父母双亡,没结婚。朋友圈一年更新三次,内容全是转发的公司通知。户籍地址是六年前的,物业说她半年前就不住了,房租到期没续。同事那边的反馈最有意思,问一圈,没一个人知道她现在住哪儿,有俩人还想了半天,说‘张薇?哪个张薇’,九年,全公司没一个人记得她长什么样。”
“干净得吓人。”陈阳翻着档案,一页一页地看,眉头越皱越紧,“一个活人,能活得跟档案数字一样,这本身就是空壳最爱的口粮。它不用挑,她跟忘记之城之间,就隔一层窗户纸。”
“还有一条,我昨晚在社保记录里翻着的。”小美抱着笔记本接话,翻出一页念,“张薇三个月前请过一次长假,八月中旬,理由写的是‘失眠’,请了二十天。回来上班之后,公司体检记录上,体重掉了七斤。请假期间没有任何就诊记录,回来之后到今天,也没挂过一个号。”
会议室静了一下。
“三个月前。”陈阳的手指停在档案那页上,“八月中旬,正好是空壳开始‘点名试油’的时段。李护士被试、刘浩被点名,都在那前后。她请了二十天假,回来瘦了一圈,再没去过医院。”
“您是说,她被试过油。”林夜说。
“不是被试过,是被试过了。”陈阳说,“失眠到请假二十天的程度,人瘦一圈,这是被下过嘴的征兆。可她还活着,还照常上班,还自己扛过去了,没求助,没就诊,一个人扛的。这意味着两件事。第一,她心里有东西撑着,没让那口‘光’被抽干。第二,她不知道自己扛的是什么。她八成以为就是普通失眠,熬一熬就过去了。这种人现在是安全,可空壳那边的规矩是,试过油没成的,名单不销,它会换着法子再来。眼下它全线改成了‘暖’打法,回头拿暖意去找一个独居三年、爹妈都没了的人,”
他没把话说完,屋里的人都明白了。张薇那种处境,一个飘着饭菜香的梦,杀伤力比周婷那条走廊还大。
“今天就去会她。”陈阳合上档案,“趁空壳还没回过头来咬第二口,我们先把桩打进去。”
“怎么会?”小美问,“您挂号?以心理科的名义给她发会诊通知?”
“不行,那样她扭头就跑。”陈阳摇头,“你们没看明白这个人吗?她九年不让人记得她长什么样,这不是谦虚,是躲。一个躲了九年的人,看见‘医生’‘会诊’‘睡眠监测’这些字眼,第一反应是自己出了什么丑,第二反应是消失。通知发出去,我们第二天就找不到她了。”
“那您打算怎么搭话?”林夜瞥着他,“你总不能跑到人家公司楼下堵人。”
“差不多,但不堵。”陈阳想了想,“中午,她公司食堂,或者楼下便利店,总有个她天天出现的地方。搭话的身份我都想好了,不是医生。是一个做过同样噩梦的人。”
“啥意思?”小美没跟上。
“就说……”陈阳顿了顿,组织了一下措辞,“就说,我梦见一片走不出去的林子。我熬了小半年,最近遇到个懂行的人,缓过来了。听说她也睡不好,想问问她,梦里是不是也有那么片林子。”
林夜看了他几秒钟。“你这搭讪词,比查户口高明不到哪儿去。一个大男人,在便利店跟一个躲了九年的女会计说‘我梦见林子’,人家第一反应是报警。”
“那你说怎么弄。”陈阳把档案一推。
“带上我。”林夜说,“便装,别开单位的车。你负责说林子,我负责看起来像个正常人。还有一条,谈成了不许当场灌输,什么空壳、江底、卵,一个字都不许提。第一次见面只办一件事,让她记住‘有这么个人’,并且不反感。桩不是一锤子砸进去的,是慢慢浇的。”
“行,听你的。”陈阳应得干脆,“第一次,只浇水,不砸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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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前,陈阳回了一趟办公室。
他把七宿主的桩位图调出来,摊在桌上。图是他自己画的,七盏灯,七个位置,画成一片城区的样子。周婷那盏在城南,灯是稳的黄色;李强那盏在河东,也是黄的;刘浩那盏画在中心位置,灯上特意描了个哨塔的记号;沈曼的位置画了个问号。剩下两盏没上色:一盏画在图的最底端,一片水波纹里,标着“王大力·水底”;一盏画在西北角,一片树影里,标着“张薇·森林”。
五盏亮,两盏灰。
他盯着西北角那片树影看了一会儿。卷一结案的时候,张薇那个“失联待访”的批注,他当时也是这么看了一眼,然后就合上了卷宗。那时候手上的案子压死人,顾不上。现在回头看,这一搁,搁出了三个月的空当,八月份她一个人扛的那二十天,没人递过一根绳。
他把图折好,揣进兜里,又摸了摸兜里的黑硬币。硬币贴着那张图,凉的。
窗外天阴着,云压得很低,气象台说夜里有雨。他拿上外套,出门,林夜的车已经在楼下等着了,一辆没挂牌照号的私家车。
上车前,小美追出来塞给他一个东西。
“张薇公司的考勤表,我托人抄的。”她说,“她中午十二点整下楼,楼下便利店的关东煮她基本天天买一份,雷打不动。你们十二点差五分到,站收银台边上,别站门口。”
“你连这个都查着了?”
“您昨天说她是‘没人盯着的人’。”小美把纸条拍进他手心,“我寻思着,从今天起,得有人盯着她了。哪怕先从关东煮盯起。”
陈阳捏着纸条上了车。车汇进车流,往恒信物流的方向开。天阴得更沉了,风把街边的落叶卷起来打着旋。他靠在副驾上,把那句搭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我梦见一片走不出去的林子。
他在心里念了一遍,改了两个词,又念了一遍。森林那盏灯,今天,得点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