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二点差五分,城西,恒信物流楼下的蓝湾咖啡。
小美的情报精准。张薇十二点零二分进的店,买了一份三明治和一杯热美式,端着托盘往窗边的位置走。那个位置背对大堂,靠墙,视野死角,是躲了九年的人才会挑的座位。
她刚坐下,陈阳就端着自己那杯拿铁过去了。他今天没穿白大褂也没穿正装,一件半旧的深色夹克,人往她对面那把椅子上坐,坐之前先问了句“这儿有人吗”,问完不等回答就坐下,动作里带着点睡眠不足的人才有的迟钝。
张薇抬起眼看了他一下。
三十四岁,比档案照上瘦得多。一件洗得发旧的风衣,颜色是很沉的卡其,领口起了毛边。头发扎得低,脸上没什么妆,眼睛底下两团淡淡的青。她看人的方式很特别,看一眼,马上移开,视线落回窗外,像确认了一下来人无危险,就收哨了。
“不好意思,就这一张靠窗的空位了。”陈阳说,“其他桌都挨着门口,人一进来风就往腿上灌。”
张薇没说话,用叉子把三明治的包装纸拨开一角,算是默许。
陈阳也不急着开口,慢慢喝他的咖啡。他按林夜叮嘱的,头十分钟只当一个疲惫的陌生人,看窗外,偶尔叹口气。张薇吃她的三明治,两个人隔一张小桌,各干各的,谁也不看谁。
过了七八分钟,陈阳像是憋不住了,自言自语似的开了腔。
“唉。”他揉了揉眉心,“这觉是真没法睡了。”
张薇没理他,叉子在三明治上切下一小块。
“你说奇不奇怪。”陈阳接着说,语气像跟熟人闲扯,“白天困得眼皮打架,一到夜里,躺下就醒,跟床上有钉子似的。我前一阵去社区卫生站,人家大夫说江州这半年失眠的人多了三成,我寻思着拉了个互助群,都是睡不着的,晚上在群里报个到,互相有个照应。你是这楼里的吧?中午下来吃饭的,看着也像熬着的人,眼底下跟我一个色儿。”
这套话他在心里过了几十遍,说出口的时候磕巴得恰到好处,一个正常人的闲聊,不流畅,也不热情。
张薇终于分给他一个正眼。她的声音很轻,平的:“我不失眠。睡得很好。”
“那挺好。”陈阳立刻退了半步,笑了一下,“羡慕。群里姑娘不多,我就多问一嘴。你接着吃,不打扰。”
他转回去喝咖啡。张薇也转回去。窗外的天阴着,路上的人裹着外套赶路。店里的音响放着很轻的英文歌。
僵了大概两三分钟,陈阳又开了口,这回声音压低了些,像是说漏了嘴。
“其实不光睡不着。”他搅着杯子里的咖啡,勺子磕在杯壁上叮的一声,“我最近老梦见一片林子。”
他停了停。
“树特别密的那种,一棵挨一棵,天都遮没了。怎么走都走不出去,走半宿,醒的时候一身汗,床单都潮的。跟群里的人说,没一个梦见过林子的,他们都是梦见考试、梦见掉牙。就我一个梦林子,我都怀疑我这脑子是不是出什么毛病了。”
张薇端着咖啡的手,猛地一抖。
杯子在托盘上磕了一下,咖啡晃出来小半圈,洇在托盘纸上。她没顾上擦,抬起头看他。这一回不是那种看一眼就收的扫视,是直直地看着他,眼神里那层懒洋洋的防备整个掀掉了,露出来的东西又快又利,像出鞘的什么。
“你也……”她的声音有点不稳,停了一下,重新咬着字问,“你也梦见过那片林子?”
陈阳的心跳快了两拍。
他面上没露,只是皱着眉,摆出一个困惑失眠患者的表情:“见过啊,这一个月梦见好几回了。怎么了,那林子……你也知道?”
张薇没答。她盯着他,盯了两三秒,目光在他脸上走了一圈,像在核对他是不是在撒谎。然后她把杯子放下了,放得很慢,手指还搭在杯沿上没挪开。
“你梦见的是什么样的。”她问,“先说说你的。”
“我的?”陈阳挠了挠头,“就……黑压压的树,笔直往上长,粗的,两个人合抱那种。地上有落叶,踩着很软,每一步都没声。路弯弯绕绕的,我记得我明明朝一个方向走,走着走着那方向就变了,绕回原地。最气人的是,那林子里还有雾,白蒙蒙的,看不了十米远。你梦的也是这样的?”
张薇听着,搭在杯沿上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沉默了很久,久到陈阳以为她要站起来走人,她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店里的什么人听见。
“十年了。”
陈阳端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我每晚都在那片林子里走。”她说,语速慢,句子却很稳,像这些话在心里排练过千百遍,只是从来没对人出口,“树会动。你前脚走过,后脚那棵树就不在原来的地方了。路会变,昨天能走的道,今天就堵上了。我认得每一棵树,陈,不是认个大概,是每一棵。哪棵的树皮上有疤,哪棵底下埋着半块石头,哪棵歪向北边,我全认得。十年的林子,几千棵树,全在我脑子里。”
她顿了顿。
“可就是走不出去。”
店里的英文歌换了一首。张薇的目光落回窗外,落在阴沉沉的天上,接着说下去,像是在跟窗户说,不是说给谁听。
“一开始我以为就我一个。后来书上说,梦是自己的,梦里认得的树,是白天的记忆。可我白天根本没见过那么多树。江州哪有林子,我住的地方楼下是个停车场。那些树是从哪儿来的?没人给我答案,我就自己找,找了多少年,问了几个大夫,人家开了点安神药,说我是压力大。药我吃了,林子还在。”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
停得很急,像一脚踩空了半级台阶。她转回头,重新看向陈阳,眼神里那点刚化开的东西,又一层一层地结回去了。她抓起托盘,站起身,动作快得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声。
“我该回去了。”她说,“今晚还要对账。”
“哎,”陈阳也站起来半截,没追,只是把话放在那儿,“你还没说你的林子长什么样,跟我的像不像。”
“不相干。”张薇把三明治的包装纸团起来,捏在手里,“我睡得好。刚才说着的,你当没听见。”
她端着托盘要走。
陈阳没拦。他从夹克兜里摸出一张名片,递过去。名片是今天早上现印的,没印医院,没印科室,只印了一个名字和一个手机号,名字底下加了一行小字:失眠互助·陈。
“要是哪天想找人说说那片林子,”他说,“可以找我。不收钱,也不是推销。我也梦见林子,咱俩这病,说不定是同一个方子。”
张薇看着那张名片,看了两秒钟。
她伸手接了。指尖碰到他的手,是凉的,空调房里捂了一上午也不该有的那种凉。她接过去,顿了顿,捏了捏,塞进了风衣兜里。塞得很深,塞到兜底,像藏一件不想让任何人看见的东西。
“互助群就算了。”她说,“我不进群。”
说完,她端着托盘走了。风衣的下摆从桌角扫过去,人出了咖啡店的门,往恒信物流的方向去了,背影走得很快,头微微低着,过马路的时候也没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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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阳坐回座位,把剩下的半杯咖啡喝完。
他看着窗外的街。张薇已经过了马路,刷卡进了公司大门,从头到尾没有回头。
他掏出手机,拨了林夜。
“喂,碰上了?”林夜在那头问,那头有键盘声,他还在局里整理三十年前的档案。
“碰上了,鱼露头了。”陈阳说,“比想的还深。林夜,她说十年。她梦那片林子,梦了十年。树会动,路会变,她认得林子里每一棵树,可就是走不出去。”
电话那头的键盘声停了。
“十年?”林夜重复了一遍,“她今年三十四,那就是二十四岁开始。卷一查她底档的时候,我记得她父母是十年前没的,她二十四那年,出的事故。这个点对上了。”
“对上了。”陈阳说,“她爹妈一走,她身边最后一个盯着她的人没了。从那年开始,每晚一片林子,认得每一棵树,走不出去。林夜,你听听这像什么。李强是被抽空,梦一年一年变浅。魏建国是被占屋,梦域让空壳住了进来。张薇不一样,她的梦域没被抽也没被占,是被圈了。那片林子就是她整个梦域,十年了,圈着,圈得严严实实。她那不是失眠,也不是压力大,是被人拿根绳子拴在原地,遛了十年。”
“遛十年干什么用?”林夜的声音沉下来,“养其他的人用不着遛,抽空就行。留一片林子圈着一个活人,天天让她在里头走,这不像收粮,像看仓。”
“我也卡在这儿。”陈阳说,“看仓。她那片林子里,说不定存着什么东西。或者她这十年,本身就是某个环节,她自己不知道。”
“她要多久能给你打电话?”林夜问。
“不好说。那种人,名片能揣一个礼拜不看第二眼。”陈阳说,“但我们今天办成了该办的,她记住有‘这么个人’了,而且她走的时候,名片塞兜底了。塞兜底,就是没打算扔。”
“行。她那头你慢慢浇,别催。”林夜说,“对了,三十年前的档案我今早理出点头绪了,缺的那一角找着了个替代的口子,派出所那边的接警记录还在。等张薇这条线立起来,我给你讲。”
“好。”陈阳挂了电话。
他把咖啡杯推到一边,坐在原位又待了几分钟。窗外,天比中午更阴了,云压得低低的,第一阵雨点子开始敲玻璃,斜着打下来,把街面上赶路的人打散了。
他没有立刻走。他在心里把张薇那片林子重新过了一遍,黑压压的树,会动的树,认得每一棵却走不出去的路,十年的雾。桩位图上西北角那片没上色的树影,在他脑海里慢慢有了轮廓。
等雨小了些,他把夹克的领子立起来,推门走进雨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