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三号,晚上八点五十,陈阳家里的书房。
白天的门诊看完,他刚把病历归档,手机就响了。张薇的号码。
他接起来,那边先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张薇的声音。跟昨晚哭过的嗓子不一样了,今晚这个嗓子有点发紧,像是攥着一口气在说话。
“陈医生,我睡不着。”
“桩松了?”
“不是。”她说,“桩稳得很,我睡前特意去站了一刻钟,根须麻得脚心发热,比哪天都稳。是……我站桩的时候,顺着根须,走了一段。”
陈阳从椅子上直起身:“慢着。你顺着根须走?往哪儿走?”
“往林子深处。”张薇说,“您听我说完。我以前那个林子,是有边的,我走了十年,哪儿有雾哪儿有沟我全知道,走不出一里地它就把路搅了。可今晚不一样。我站在桩上,闭着眼,脚底下的根须往下扎,扎着扎着,我觉得那些根不是我一个人的了。它们在地底下连着别处,一根一根的,跟血管似的。我就……顺着那股麻劲儿,跟着根走了一段。”
“人没动?”
“人没动。我背一直靠着桩。可我能觉出来,根往下过了条沟,穿了一片黑土,越走越深,越走越静。”她停了一下,“后来根到头了。我也到头了。”
陈阳把手边的笔拿起来,翻开台账本:“到头是什么地方,你慢慢说,别落东西。”
“一片空地。”张薇说,“我这十年从没到过那儿。林子里哪儿都是树影,密得透不过风,就那儿没有。空的,圆的一块,像谁把树都砍了又懒得刨根。空地上一圈老树,就那么一圈,站着,跟……跟围着看什么似的。”
笔尖在纸上顿住。
“多少棵?”
“没数树。我数的是别的。”她的声音低下去,“每棵老树的根上,都有一个树洞。碗口大,黑黢黢的。每个树洞里头,供着一粒光。”
“什么样的光。”
“黄豆那么大。幽幽地亮,不晃,跟烛火芯子那种亮法。我蹲下去看了一棵,没敢碰。里头那粒光亮得挺足,颜色发白。旁边那棵的树洞里,那粒光就暗了,蔫的,边上发乌,跟快烧到头的蜡头似的。我再一棵一棵看过去,有的亮,有的暗,最旧的那几粒,就剩一个火星儿了,风一过就颤。”
“你数了?”
“数了。”张薇说,“我数了两遍。四十七粒。”
陈阳的笔停在纸上,停了足有三秒。四十七粒。有新有旧,旧的快灭了。
他慢慢把这三个字写下来,写完,抬起头。
“张薇,我问你一句话,你照实答。”他说,“这些光,你看的时候,有没有哪一粒,让你心里头咯噔一下的。就是那种——说不上来,但你知道它跟你有关系。”
电话那头静了。
静了很久。久到陈阳听见她那头的呼吸变了,一下一下的,压着。
“每一粒。”她终于开口,嗓子发干,“陈医生,我蹲在第一棵树底下的时候,那粒光照在我脸上,我就想哭。不是害怕那种想哭。是那种……丢了很久的东西,忽然在你眼前,你又不敢认的那种想哭。我看了四十七个树洞,四十七次,全是那个感觉。到后来我都不敢蹲了,站着看,看完一棵挪一棵,跟……跟跟自己告别似的,一棵一棵地告别。”
“我这十年,”她说,声音抖起来了,“是不是就是在这儿,被一点一点抽走的?”
陈阳没有马上答。他给这个问题留了三秒钟,不是犹豫,是让她先喘那口气。
然后他说:“你先坐下来,找把椅子,坐下再说。”
那边传来挪动声,椅子腿蹭地的动静。等她坐定了,他才开口,声音放得慢,掰开了讲。
“我说我的判断,你听全了再想。三件事。第一,那些光,按你描述的亮法、大小、新旧,八成是这十年从你身上抽走的情绪光。你自己回想,你多久做一次噩梦?”
“以前,一个礼拜总有四五天。”
“十年算下来,差不多千把个夜晚。可树洞里只有四十七粒。”陈阳说,“第二件事,这说明它不是每晚都抽。它挑日子抽。抽一顿,缓一阵,跟放血不能一次放干一个道理。四十多粒,可能是四十多个‘大日子’,你受得最重的那四十几天。”
电话那头,张薇的手指在桌面上抠了一下,指甲磕出一声轻响。
“所以,”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发直,“我不是失眠。我这十年,是躺在一片林子里,被按着周期,放血。”
“是过去时。”陈阳说,“这是第三件事。那些树洞,是它存血的地方,可那片空地,是根带你去的地方。谁的根?你的。桩是你立的,根是你扎的,你的根能到那儿,它的路到不了你脚底下。这个前后关系,你翻过来想想——不是牧场开门放你进去,是你的根,捅进了它的库房。”
那边没声了。过了几秒,传来一声很长的呼气。
“陈医生,”她说,“您这张嘴,真是干您这行的。”
“我把丑话也说了。”陈阳说,“你今晚看见的,跟你十年看见的,不是一个量级。以前它哄你走,那是哄。现在它库房被人踩了点,它不会哄了。所以给你三条规矩,一条都不能破。”
“您说。”
“第一,今晚不许再去。桩上站够一刻钟,回被窝,睡觉。第二,那四十七粒光,一粒都不许碰。我再说一遍,一粒都不许。光是从你身上抽的,它跟你的魂牵着一根线,你伸手去够,等于替它把你拽回去。第三,你把那片空地的路记死。根是怎么过去的,过了哪条沟,穿的哪片黑土,在脑子里过三遍。明天下午,中心来一趟,当面带我去认。”
“认路?”张薇愣了一下,“您也要进去?”
“我进不去你的梦。”陈阳说,“但你描述的路,我要一笔一笔画下来。你那片林子跟鑫汇大厦地下一层那扇门,是同一片根。你梦里那片空地,八成就是那扇门后头的东西,在梦这一侧的脸。你给我认路,不是带我去逛,是我拿你的路,去对它现实那边的门。”
张薇在那头应了一声。这一声比前面所有的应声都实。
“还有一件事。”她忽然说,“有一棵树,最边上那棵,它的树洞跟前,土是新翻的。”
陈阳的笔又停了:“新翻的?什么意思。”
“别的树洞口都长着旧苔,就那一棵,洞口的土是松的,颜色深,跟才动过一样。”她说,“而且那一粒光,是所有四十七粒里最新的一粒,白得晃眼。陈医生,我桩是昨天晚上立的。今天,库房里就多了一粒新的。”
书房里静下来。陈阳盯着台账上“四十七”那三个字,后颈的汗毛慢慢立起来。
立桩那一晚,雾最浓的时候,它化了张薇母亲的样子在外头喊她。张薇低头看了蓝点,闭眼,扛过去了。
扛过去的那一晚,库房里多了一粒光。
“这一粒,记下了。”他说,一字一顿,“从今晚起,你的桩,每一晚站稳之后,你都看一眼那个树洞。如果那粒光暗下去,你记时间。如果再添新的,你立刻打电话,几点都打。”
“懂了。”张薇说,“陈医生,我今晚……能睡吗?”
“能。你比它好睡。”陈阳说,“它今晚该睡不着了,它库里进了个贼。”
挂了电话,陈阳在书房里坐着没动。
他把台账翻回前面几页。凌晨四点半、江底、倒悬城。钟楼底下那颗卵。趴在窗边一排一排的空壳,从楼缝里往外抽光——抽的是全城人的梦。他翻回今晚这页。四十七粒,树洞,一圈老树。抽的是张薇一个人的十年。
一个在江底,开的是大厂。一个在林子深处,养的是散户。手法一个模子:不抢,不夺,按周期放血,抽出来的光存进库,供着一样的东西。
他在这页末尾添了一行:个体与全城,同一套流水线的两端。
笔放下,手机又震了一下。林夜发来的,就一行字:
“铁门对面仓库明早查封程序下来了,我带队。你九点到中心,带图。”
陈阳回了两个字:“带图。”
然后他把台账合上,压在桩位图的档案上头,去把书房的灯关了。关灯前他又看了一眼那页,四十七粒后头,他添的那行字底下,还有一小截空白——刚才通电话的时候,他顺手在空白处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三个字:等新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