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六号,早上七点二十,陈阳家里的电话响了。
来电显示是第一医院住院部七楼。陈阳头天夜里两点多才到家,睡下不到五个钟头,抓过电话,那头是王大力病房的护工阿姨,姓鲁,五十来岁,照顾王大力两年多了,卷二开局排查宿主那阵就认识了,中心的联系方式是她手机里存的。
“陈医生,不好意思这个点儿打您电话。”鲁阿姨的声音压着,又急又低,“大力出状况了。不是病危那种,我说不上来,您来一趟吧。他睡了一宿,翻来覆去,监护仪都没报警,人就是不踏实,后半夜那两个钟头,眼睛底下的眼皮一直在跳。早上六点我给他擦身,您猜怎么着,他右手手心,湿的。”
“湿的?”陈阳坐起来了。
“一片水痕,掌心正当中,洇开的,湿漉漉的,跟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鲁阿姨说,“陈医生,这孩子躺了三年了。三年,没出过一滴汗。植物人不出汗的,我们科躺着的几个,就没见过谁手心是潮的。我拿干毛巾给他按了按,按完过了一会儿,又洇上来一点。按了三回。现在这会儿淡下去了。我寻思着不对,可我跟护士长说,护士长说让我观察,我就给您打了。”
“水痕的位置,你说掌心正当中?”陈阳一边套衣服一边问,“左手还是右手?”
“右手。左手干的。”
“你先做三件事。第一,别再擦了,水痕留着,拍照,多近拍多近。第二,他昨晚翻身的动作,从几点到几点,你回忆着给我记下来。第三,今天他嘴里有没有动过,有没有出声。我四十分钟到。”
“嘴里?”鲁阿姨在那头顿了一下,“您这么一说……后半夜他是嘟囔了几回。声音太小,我当他是喘气儿不匀。我留意着。”
挂了电话,陈阳给林夜发了条信息:王大力出状况,掌心出水,我现在去医院。你没睡的话,跟。
信息发出去半分钟,林夜的电话打回来了。
“水。”他说,“什么水。”
“不知道,到了看。你昨晚调监控到几点?”
“三点。”林夜说,“正好。三点前的账先记着——我这边有个对时。昨晚一点五十分到两点,第一医院锅炉房的烟囱,冒了一阵灰烟。烟的颜色不对,值班记录里写的是‘异常排烟,持续约四分钟’,值班员当成是炉膛积灰,捅了两下就完事了。四点后一切正常。”
陈阳穿外套的手停在半空。
一点五十。刘浩每晚一点五十往焊缝里灌蓝光。昨晚是第一封。同一时刻,第一医院那根三十年没停过的烟囱,排了四分钟的烟。
“这个对时你记死了。”他说,“咱们送出去的那封信,炉子收着了,还打了收条。我现在过去。你下午到医院跟我碰头,走的还是消防备案那个明面。”
“跟。”
七点四十五,陈阳到了住院部七楼。
王大力躺在靠窗的病床上,跟两年来的每一天一样,眼睛闭着,脸平静,呼吸匀。三十一岁的人,躺成了植物人,家里人就一个远房的堂哥按月来签字,平时全是鲁阿姨照应。
鲁阿姨把手机递过来,照片拍了六张。陈阳一张一张放大看:掌心正中一片水迹,边缘是洇开的,不是流下来的,是从里头渗出来的形状。最后一款拍的时间是七点十分,水痕已经退成了浅浅一层印子。
现在人就在眼前。陈阳洗了手,戴上手套,托起王大力的右手。掌心还留着一点潮,凑近看,皮肤纹理里嵌着极细的水光。他从兜里掏出棉签,抽了一根,贴着掌心轻轻一滚。
棉签头潮了。
他把那截棉签举到鼻子底下,闻。
一闻,他捏着棉签的手指就收紧了。
不是汗味。汗是咸的、闷的。这个味儿是腥的,江水的腥,那种绿苔泡久了的凉腥气。腥味底下还压着一层更淡的,铁锈味,烧过的铁锈。
这股味儿他闻过。凌晨四点半,江底,倒悬城。他两次潜进那座城,城里的空气就是这个味,水腥混着铁腥。他在钟楼底下、在那颗卵跟前,被这个味儿整个包住过。
陈阳把棉签装进小玻璃瓶,塞上塞子,站在床边没动。
“陈医生?”鲁阿姨在旁边小声问,“是啥?有味儿?”
“江水的味儿。”陈阳说。
“啊?他三年没下过楼,别说江边了。”鲁阿姨瞪眼,“这水打哪儿来的?”
“我来回答不了这个问题。”陈阳把小瓶子收进兜里,“鲁阿姨,问你几笔账,你想到什么说什么,别整理,就按想起来順说。他嘴皮子动的事,后半夜那几回,具体什么样?”
鲁阿姨想了想:“就是……嘴皮一翕一翕的,跟鱼那样,频率不快,动几下停一下。不是喘气不顺那种,喘气不顺是整张脸都使劲,他就是嘴皮自己动。我头回看见是……得有四五天前了。这几天一宿总有那么两三回。”
“四五天前。”陈阳在心里过了一遍日子。四五天前,是张薇立桩那一晚的前后。森林的口子封上,库房里多了一粒新光,王大力这边开始动嘴。
“他手攥过东西没有?”他接着问,“手指头,有没有攥拳、抓挠这类动作。”
“攥!”鲁阿姨一拍大腿,“您不问我真想不起来。也是这几天,他右手,就出水这只,晚上有时候攥着,攥得紧紧的,攥一会儿松开,一宿也是两三回。我还当是神经有了反应,大夫说植物人的手会不自主地抓,正常现象。可现在手心又出水……”她声音低了下去,“陈医生,这孩子是不是……梦着什么了?”
“攥的频率,你说一宿两三回。昨晚呢?”
“昨晚多。”鲁阿姨说,“昨晚得有五六回。而且有一回攥的时间长,得有一分多钟,我在边上看着,他攥攥松松,攥攥松松,跟……跟在水里头攥着个什么东西不敢撒手似的。攥完那一大回,我瞅着他手心就开始返潮。”
陈阳站在床尾,看着王大力那张平静的脸,看了很久。
上午十点,林夜到了。还是消防备案的明面,他带的两个人去后勤查管道走线,他自己在七楼跟陈阳碰了头。两个人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陈阳把棉签瓶递给他,他拔开塞子闻了一下,眉头拧起来。
“植物人的身体,怎么沾上江底的水。”他把塞子按回去,“水从哪儿进来的。”
“两种可能。”陈阳说,“一种是他这三年不是躺着,他人在病床上,魂在江底。他是咱们名单上的水底灯,温床宿主,这个定性是卷二摸出来的。今天加一层:他不光是躺在温床里养卵,他离那颗卵比咱们谁都近。李默是炉心,王大力是守在炉心边上的人。”
“另一种?”
“另一种是水不是他沾的,是递过来的。”陈阳说,“刘浩昨晚一点五十往焊缝里送信,两点整锅炉房排烟。信送到了,另一头有活物,动了一下。今天早上,王大力掌心出水。这三件事的顺序连起来看——不是三件事,是一件事的三个响。咱们敲了一下管子,那头回了三下。”
林夜把棉签瓶在手里转了半圈,没接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理由。”
“水里有味儿,味儿对得上江底,说明这个水走的就是那条水路,就是他梦里那片水底。可水出现在掌心,掌心是干活的部位,是‘攥’的部位。鲁阿姨说他攥得像在水里攥着什么东西。”陈阳的声音压低了,“攥着什么?我猜他攥着的就是那个回信。信从水路递到他手上,他攥了一宿,攥到天亮,水渗出来,就是信纸洇了。炉心那边收到了刘浩的信,托守在炉边的人,把回执攥给咱们看。”
“证据呢。”林夜说,“猜需要证据。”
“证据就是今晚。”陈阳说,“他嘴皮动,鲁阿姨说听不清,我今晚守着他。他要真是在念叨,我凑近了听。听见了什么,就是证据。”
林夜盯着他看了几秒:“加条件。你守夜可以,两点前必须到,别一个人在那之前耗着。护士站那边我去打招呼,就说你是家属请的心理干预,把名字报我的口子,别挂你的执照。还有,你听见了什么,录下来。”
“录。”
下午陈阳回中心处理了两小时门诊,把晚上的号全推了,跟小美交代了台账,又给刘浩打了个电话,叮嘱今晚的信照常送,别加量,掌心要是再烫,烫得厉害就停。刘浩在那头应:“得嘞,第三天了,我今儿还想多打两遍呢,您不让,那听您的。”
晚上九点,陈阳到了病房。鲁阿姨搬了把椅子给他,自己打了个地铺在陪护床上,说陈医生您守着,我睡浅着,有动静我就能醒。
病房的灯关了,只留床头一盏夜灯和监护仪的屏光。仪器上的数字一路平稳,心率六十四,血氧正常,呼吸十二次一分钟。王大力躺得纹丝不动,呼吸声长而缓。
陈阳坐在床边,不刷手机,不打盹,就盯着那两片嘴皮。
十一点,没动静。十二点,鲁阿姨翻了个身。监护仪滴,滴,滴,每一声都一样。
十二点五十,陈阳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刘浩发来的:到点了,进屋了。他回了一个字:稳。
一点五十,手机又震:打完了。缝响了,蓝星比昨晚多,手心烫,退得快。屋外那声闷响,今晚没有。
陈阳盯着手机看完这条,抬头。
监护仪上,心率从六十四,跳到了六十八。
就跳了这么一下。呼吸的节奏没变,可王大力的右手,食指动了。极轻地蜷了一下,又伸开。
“来了。”陈阳在心里说。他没起身,慢慢把椅子朝床边挪了半尺,俯下身去,把耳朵凑到离王大力的脸一拃远的地方。
一点五十五,嘴皮开始翕动。
一开始是鲁阿姨说的那种频率,动几下,停一停,像喘不匀。陈阳不动,等着。监护仪的心率慢慢爬,六十八,七十。嘴皮动的频率跟着密起来,动的幅度也大了,能看出是两个音节、两个音节地重复。
然后,声音出来了。
不是嗓音。植物人三年,声带早歇了,那声音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一线气,气带着音,细得像针,可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陈阳屏住呼吸,一个字一个字地听。
“……别烧我……”
停了两秒。
“……别烧我……”
又停。右手的五指慢慢蜷拢,攥紧,攥到指节泛白,攥了半分钟,缓缓松开。攥松的间隙里,那三个字又来一遍,比上一遍更轻。
“……别烧我……”
陈阳的手扣在床栏上,扣得死紧。冰凉的金属硌进掌心,他没觉出来。他慢慢摸出手机,按下录音,把手机递到那线气音的正上方,一动不动地举着。
三点零七分,嘴皮停了。心率降回六十四。右手摊开,掌心朝上,那片潮气又开始往外洇。
陈阳举着手机的手放下来,胳膊酸得发抖。他没马上直腰,又伏在那儿听了一分钟,确认没声了,才慢慢坐回去。
鲁阿姨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坐在陪护床上没敢动,就那么看着他,看了半天,小声问:“陈医生……他说啥了?”
陈阳把录音的界面关掉,屏幕暗下去之前,那三个字的波形在屏上一闪。
“三个字。”他说,声音有点哑,“别烧我。”
鲁阿姨的手捂到了嘴上。
陈阳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半扇窗帘。天还黑着,城东方向的楼影黑沉沉地铺过去。他掏出台账本,就着夜灯的光写今晚的记录,写完日期时间,第一行写的是:信,收到了回信。
写到第二行,他的笔顿住了,顿了很久,落下去,添了一句:
求救对象存疑。是李默在求救,还是它装的——待验。
写完,他合上本子,回到床边坐下,重新盯着王大力的脸。夜灯底下,那张脸还是平静的,眉不皱,嘴角不歪,像什么都没说过。
可他的右手掌心,那片水痕,比一小时前,又洇大了一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