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七号,凌晨三点,陈阳家里。
他从病房回来,没睡。桌上摊着台账、录音的手机、还有那张卵的剖面草图。录音里那三个字翻来覆去地放,放一遍,停一停,再放一遍。别烧我。别烧我。
放到第十遍,他关了录音。
三个字在纸上是一行字,可这三个字是从炉心里递出来的。王大力守在炉边替他攥回信,刘浩往管子里送信,两头都通了,中间那一段,江底那段,他没走。信送到了,人求救了,他要是不去应一声,这条线就断在他手里。
他给林夜打了电话。这个钟点,林夜向来是醒着的。
“我要下一趟江。”他说,“今天。”
电话那头静了三秒。“理由。”
“昨晚王大力说的那三个字,你听了录音了。是活人的话。一个烧了三十年的炉心,开口了,求救。我得去应。不去应,下一封信它就不递了,前头刘浩那三封就白送了。”
“录音也可能是假的。”林夜说,“它装过暖,装过人,装一个‘别烧我’不难。”
“所以更得去。”陈阳说,“贴着听。装的,是它在那头说话。真的,是人在壳里说话。两种声音我分得出。这行我干了十年,人疼和不疼,我隔着门都听得出来。”
又是几秒的静。
“条件三条。”林夜说,“第一,老规矩,四点半下,五点半前上来,一分钟不许超。第二,不许伸手碰壳。第三,你肩膀上给我绑一根绳,绳子这头拴在岸上我手里。你上不来,我拽。今晚的水位我查过了,可以。”
“第二条加一条。”陈阳说,“不光不伸手,说话也控制。我限我自己三句。说完就走,不论有没有回应。沟通这东西,头一回都是拿命试深浅。”
“三句,行。”林夜说,“我五点到岸。你四点半下水。”
凌晨四点半,江边老泵站的排水口。
林夜到了,两个人穿好水衣,绳一头在陈阳腰上,一头缠在林夜手腕上绕了三圈。下水前林夜又把话过了一遍:“壳上什么都可能长出来。刺、手、脸。你记住你进去干什么,不是救他,是听他。救人是下一步的事,下一步有下一步的打法。今天你要是多待一秒,我拽绳不跟你商量。”
“拽就是。”
陈阳沉了下去。
水凉,跟两回一样的那种凉,凉里带着腥。他顺着记忆里的路走:下沉,穿过黑水,城市的倒影一点点从头顶的反方向立起来,楼尖朝下,一栋一栋。空壳趴在窗边,跟前两回一样,一动不动,可这一回他注意到了一件事——窗边的空壳,比上一回少了。有几扇窗空着,玻璃后头黑着。
他没停,没多看。钟楼在前头,卵在钟楼底下。
五分钟后,他悬在那颗卵跟前。
暗纹之卵,比一个人高,壳上灰黑的花纹慢慢地走,一明一暗,是它的呼吸。跟前两回一样,卵的搏动是匀的,一下,一下,像很大的东西在很深的地方喘气。
前两回他都在三米开外看。这一回,他贴了上去。
不碰,只是贴,悬在离壳半米的地方,把耳朵朝过去。
搏动的声,扑,扑,扑。他闭上眼,把这层声从耳朵里滤掉——心理科的活儿,听人说话先滤掉呼吸和心跳,他干熟了。滤掉搏动,底下还有一层声。
一道呻吟。
极轻,极细,断断续续,不是嗓子发出来的,像是从很厚的墙那边渗过来的。他屏住呼吸,把耳朵又送近了一拃。
“……炉子……”
停了很久。
“……烧的是我……”
又停。壳上暗纹的搏动,在这两个字出口的时候,快了一格。
“……他们……出去了吗……”
那道声音几乎散了,散着又聚起来,聚成最后一句,一句问话,问得又慢又沉,每个字都像是攒了很久的力气。
“……七个人……出去了吗……”
陈阳的鼻子一酸。他在水里,眼泪出来就化进江水里,看不见,可喉咙口那一下堵是真堵。一个被烧了三十年的人,在壳里头一回等到了外面的动静,开口问的不是救命,不是疼,问的是那七个人出去了没有。
三十年,他记的还是这个。
他张开嘴。限的三句,他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吐得极慢。
“李默。我是王教授的学生。”
卵壳的搏动,忽然乱了半拍。扑,扑扑,扑。暗纹走动的速度变了,灰黑的花纹朝他耳侧的这一面涌过来,像水里的人朝声源偏过头去。
第二句。
“那七个人,周婷出来了,李强出来了。还有五个,我正一个一个往外带。”
壳里静了。那道呻吟声没有了。可搏动没有停,搏动一下比一下重,整颗卵在暗水里极轻地震,震得水纹一圈一圈地漾出去。像里头有什么东西在挣,挣着想抬手,挣着想应声,隔着壳应不出来。
陈阳的第三句到了嘴边。
“你撑,”
话没吐完,卵壳上离他面门最近的一处暗纹,猛地拧了一下。
一根黑刺,从壳上鼓出来,直朝他脸上刺过来。没有预兆,没有声,刺出来的速度快得水都让开了道。陈阳侧头收肩,黑刺擦着他左肩头过去,水衣一层加一层,可那一下是烧,火辣辣的一道从肩头拉到后背。他蹬水后撤,撤出两米。
壳上那根黑刺还支棱着,指着他的方向,尖端在水里轻轻地颤。暗纹的搏动,全乱了,不成节奏,像整座炉子后头有个东西被惊了,正在朝这边看。
沟通惊动了炉子。壳里的人和壳上的东西,不是一个东西,人想应他,炉子要杀他。
他没恋战。脚一蹬,顺着来路往上游,黑刺在他身后追了半米,停了。他一路穿过倒挂的楼群,窗边剩下的空壳齐齐地转了一下头,又转回去。他没回头,一路向上,黑水,凉,再凉,然后是岸上的风。
四点五十五分,他出了水。
林夜拽着他上了泵站的平台,第一件事是扒他的水衣看肩膀。左肩到后背一道黑痕,不流血,可那道痕是烫出来的形状,皮肉发红,痕的边缘泛着一圈极淡的黑。林夜拿水壶冲了两遍,冲不掉那圈黑。
“说。”他扶着陈阳坐下,“听见了什么。”
陈阳喘匀了气,攥住林夜的手腕,攥得很紧。他一夜没睡,又下了趟江,这会儿嗓子里全是水腥气,说出来的话发着颤。
“他没死。”他说,“活着。有意识。他记得那七个人,三十年了,他第一句话问的就是七个人出去了没有。”
“声音是真的?”林夜问,“你分了?”
“分了。”陈阳说,“装的声是给人听的,会照顾你听得清不清楚。那个声不管我,它自己疼自己的,说半截断半截,是人在厚墙里头攒着劲儿说话。装不出来。”
林夜从包里翻出纱布,给他肩上那道痕盖上,缠了两圈。缠的时候他问:“壳上那个,是什么。”
“炉子的自卫。”陈阳说,“我话说到第二句,里头的人要应我,壳上的东西就出手了。这就对上了。壳里壳上,是两个。李默在里头,炉子包着他。我够得着李默的耳朵,够不着炉子的手。刚才那一下,是它警告我。”
他坐在平台边上,看着江水,把后半截话说完。这一截他说得慢,每个词都在嘴里过了两遍。
“还有一件事,得记死。他跟那颗卵,跟这座炉子,已经长在一起了。搏动是他的,暗纹是它的,可壳里那个人的呻吟和壳的呼吸,是一口气的。我听的时候,壳里说一个字,壳上颤一下。分不开了。”
“意思。”
“意思是,拔炉,就是拔他的命。”陈阳说,“铁皮屋那行字,‘拔了炉子会炸’,是对的。炉子炸,炸的就是李默。咱们想救他,就得先把这座烧了他三十年的炉子,整个拆明白,哪根管子是他的气管,哪根是它的血管,一根一根分清楚,再动。早一天动手,就是早一天杀他。”
天边泛灰了。泵站平台上风大,林夜把水衣收进包里,站起身,朝城东的方向看了一眼。晨光刚起头,第一医院的轮廓从雾里一点点显出来,住院楼的窗一格一格地亮着,晨光落在楼上,那栋楼就那么站着,不响,不动。
“台账。”林夜说,“今天上午你写。这回一个字都不许含糊。”
“我写。”陈阳扶着肩站起来,“先写头一行。”
“哪一行。”
“信是双向的。”他说,“它收信,也回信。往后咱们送信的每一封,都得当成是当着它的面送。”
两个人收拾了东西,沿着江堤往回走。走到路口,陈阳停下来,回头又看了一眼江面。水黑着,平着,什么都看不出来。他肩上那道黑痕隔着纱布发着烫,烫一下,停一下,跟个东西似的,一下一下地跳。
他抬手按了按纱布,转身跟上林夜,往医院后街的早点铺走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