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七号,下午两点,中心四楼会议室。
桌上摊着一卷图纸,不是打印的,是晒的蓝图,纸都发黄了,边角卷脆,展开来能盖住半张会议桌。林夜戴着手套,一页一页地翻。陈阳坐在对面,肩上的纱布换了新的,左胳膊搭在桌沿上,没去碰图纸。
这卷图,是林夜一上午跑出来的。
上午散了会,她没去档案室,先去了医院后勤处。消防备案那个明面上的口子还开着,可后勤能给的只有九六年的新楼图,管用,但不够老。她要的是老院区的图,八几年的。后勤的人说,那么老的图,院里早没了,得问一个人,基建科退下来的老科长,姓桂,桂守业,当年纺织职工医院的基建员,一干干到退休,九六年医院改造,他是全程参与的甲方代表。
“又是姓桂的。”林夜当时多问了一句,“跟管旧库房钥匙那个桂老头,是一家的?”
后勤的人说,是一家的,桂守业是他哥,管库房的是弟弟,兄弟俩都在医院干了一辈子。
下午一点,林夜在城东一个老小区里找到了桂守业。老头七十出头,腿脚还硬朗,一听是查老院的管子,先是摆手,说三十年前的图纸他手里早没了。林夜不催,坐下陪他喝茶,聊了四十分钟,从当年锅炉房烧煤聊到纺织厂改制,聊到老头自己主动提了一句:“管子的事你们要是真要问,我家里倒留着一卷。当年施工队多晒了一套,搬家的时候我随手捆走了,一直搁阁楼上。”
“能借我看看吗?”林夜说,“消防备案要核对老管线的走向,新楼压着老线,不弄清楚,排查没法出结论。”
老头又是半天不吭声,末了说:“看可以,拿走不行。我跟你一块儿看。”
于是下午两点,图纸没被拿走,是林夜拍了照片回来的。桌上摊着的其实是打印件,八开大小,打了十一张。老头允许拍,不允许借,一根线都不许画。
第二张图上,那个东西就出来了。
医院老院区的地下管网横断面图。常规的线都认得:给水、排水、暖气管,实线,各有各的线型。图纸右下角,还有一条线,虚线,从锅炉房的位置出发,朝东南方向斜着走,一路穿出院区,线的中段标着两个字:废弃。线的尽头,画出医院地界之外,标着一个小方块,方块的注记看不清,复印后更糊,只能认出一个“江”字的偏旁。
“老科长怎么说这条线?”陈阳问。
“我原话学给你。”林夜翻出手机,录音还存着,按下播放。
老头的声音从手机里出来,慢,带着茶渍牙那种含糊,可每个字都实:
“这条线啊,你们问着了,我也纳闷了一辈子。八四年冬天画的,八五年施工。那年我进基建第二年,管线会上定的,说是‘特殊管线’,工艺归口不归我们,归一个外边来的施工队,自己带的图纸,自己验收。我们院里就出了地沟和路由,别的没管。管子埋下去的时候我去现场看过一回,那管子不对。下水道是水泥管,套接的。它那个,是钢管,外头包一层保温,里头衬铁皮。铁皮内衬。我当时就问施工队长,下水道衬铁皮干什么,铁皮衬里,几十年就锈穿了,图什么。队长说工艺要求。我问他什么工艺,他说保密。我回头写进会议纪要,纪要交上去,第二天被人抽走了,换了一页进去,那页上这条线就标了‘废弃’。八八年,八九年那样子,上头来人,把院墙外那段又挖开过一回,说是检修,埋回去的时候两头浇了混凝土。打那以后图上就是废弃线,我在基建干了十几年,那条线上的井盖我一个都没开过,也没见人开过。”
录音停了。林夜按了暂停,看着陈阳。
“铁皮内衬。”她说。
“铁皮内衬。”陈阳把这四个字慢慢重复了一遍,然后伸手,从自己包里抽出两张纸,摆在图纸打印件旁边。一张是刘浩铁皮屋的剖面示意,他自己画的:圆筒,焊缝,圆角,钢印。一张是锅炉草图的复印件,管路,虚线暗线,卵心。
三张纸并排。
“对一遍。”他说,“第一,材质。刘浩的屋子,整根是铁皮卷的。老科长看见的管子,钢管里衬铁皮。王教授草图上那些管路,他手稿里的原话我背过,‘管壁之内衬铁,非人间暖管’。三处,全是铁皮衬里。”
“第二,走向。锅炉草图上那道暗线,从锅炉出来,绕开所有暖床,一路朝下走。老院图纸上这条虚线,从锅炉房出来,朝东南走。锅炉房在院区东边,江在城的东南。两张图,一个方向。”
“第三,年头。这条管子八四年画,八五年埋,八八年前后封的。刘浩那根废管,焊死的三十年。年头对得上。三十年前后,有人建了它,又有人拆了它、封了它。”
陈阳说到这儿,抬起头。
“最要紧的是第四条。”他的声音沉下来,“物理世界,真的有一根管子,从第一医院的锅炉房底下,通到江边。也就是说,倒悬城不是纯的梦。它有现实的地基。它在江底下趴着,可它有一根管子,插在现实的土里,插头就在江边。张薇梦里那条灰河、刘浩梦里那截废管、江底那座城,不是三个梦各过各的,是一台东西,梦这头是它的炉膛,现实那头,它有插头。它烧的火,得从现实的土里接电。”
林夜把图纸打印件转过来对着自己,拿铅笔在空白纸上按比例重画那条虚线,延长,延长,再延长。医院的方位她是知道的,虚线的走向按图纸上的角度走,穿出院墙,穿过两个街区,走到头。
铅笔尖停住了。
“延长线的落点。”她说,“老院区后墙外,东南向,直线距离一公里二。那个位置,现在是江滩公园的最东头,一片没开发的荒滩。”
“你怎么知道是荒滩?”
“我下午顺路去看过了。”林夜从包里抽出几张照片,摆上桌,“拍了四张。荒滩上有一座泵房,老式的红砖泵房,门朝江,铁门,挂着锁。锁是锈死的。窗三扇,两扇木板钉死,一扇玻璃破着。房子周围一圈杂草,有半米深,草的倒伏方向能看出,这片滩一年到头没人走。”
陈阳把照片一张一张拿起来看。
第一张,远景,荒滩,红砖房,江在房子后头。第二张,铁门,门上的锈一层压一层,锁体锈成一个疙瘩。第三张,钉死的窗。第四张,破窗那扇,玻璃碴还在窗框上挂着,黑洞洞的窗洞里什么都照不见。
他看第四张看了很久。窗洞里面黑,可他盯着看的时候,总觉得那个黑不是空的黑。洞里贴着窗框的位置,有一块颜色比别处深,方方正正,边界齐整,像窗户里头贴着什么东西的一角。
“这张放大。”他说。
小美不在,林夜自己开的电脑,照片导进去,第四张放大,再放大,又截了窗洞那一块。深色那块放大到满屏,能看出来是个平面,不是影子,影子的边是糊的,它的边是直的。颜色,灰里带一点暗红。
“灰里带红。”陈阳盯着屏幕,“刘浩那间铁皮屋,锈的颜色。张薇梦里那条河,水的颜色。”
林夜把电脑合上一半:“下一步怎么说。”
“下一步不动。”陈阳说,“今天不动,明天也不动。你先把这条线的账做全:泵房的产权归谁,哪年的,地图上它标没标,江滩这一片的规划档案里有没有它。还有一个,那个老科长,你再去找他一趟,问一句话,八八年前后挖开检修的时候,他去看过没有,两头浇混凝土,是哪两头,浇在哪儿,用的谁的施工队。他要是还记得施工队带队的名字,记下来。三十年前拆管子、留字的人,八成就在这些名字里头。”
“跟。”林夜说,“你呢。”
“我做我这一头的账。”陈阳说,“梦里这头。这条管子现实里有,梦里就有对应。刘浩那截废管是第七根的分段,倒悬城底下肯定有它的对应物。我这两晚不去江底了,三天观察期,老金定的。但刘浩的管子是咱们的,我在他自己梦里,不违规——我进去走一趟,看那截废管的焊缝那头,通不通。上回送信,屋外响了闷声,声音是穿过铁壁传进来的。声音能传进来,就说明这截管子两头虽然焊死了,可焊缝那一头,管腔没有断。我要确认这件事。”
“今晚?”
“今晚十二点前。刘浩九点睡,我十点进,十一点出。不碰焊缝,不灌光,只听。”陈阳把四张照片摞齐,收进档案夹,“刘浩送信是一点五十,我十一点出,两不耽误。”
林夜点头,收拾图纸。收到一半,她停下来,又把第四张照片抽出来看了一眼,那扇破窗。
“加一条给你。”她说,“探泵房那天,先白天去一趟,带撬棍,只看不开门。门上那把锁是锈死的,锈死有锈死的讲究,三十年没人开的门,锁应该锈成什么样,我见过。这把锁锈得……太匀了。像是有人定期上来给它喂锈。”
她把照片拍在桌上。
“有人看着它。”
陈阳没接话,过了几秒,把档案夹抱进怀里,站起身。
“那就更得去。”他说,“找一晚上,白天踩点,夜里进。人家守了三十年的插头,咱们去认认门。”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交代了一句:“今晚我从刘浩梦里出来,不管听没听见东西,明早七点你到我诊所,俩人对账。泵房那头的产权,我赌一句话,查到底,产权人那一栏,名字是改过的。”
“赌什么?”
“赌它抹名字的手艺,在纸上一处都藏不住。”陈阳说完,拉开门出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