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九号,傍晚五点五十,陈阳的中心刚锁门,电话进来了。
还是鲁阿姨。这回她没绕弯子,声音又急又哑:“陈医生,您得来一趟。大力今天不对劲。不对劲一整天了。”
“从头说。”
“早上六点我给他擦身,手心就是湿的。我想着跟头两天一样,擦了就算了。结果擦完不到半个钟头,又洇上来,比前两天那片大。到中午,湿的地方不光是手心了,顺着腕子往上走,小臂上头都是潮的。我拿毛巾垫在他手底下,毛巾湿透一条,换一条。下午换到第四条的时候我不换了,我拿干毛巾捂着看,半个钟头,毛巾又透了。”鲁阿姨喘了口气,“褥子,右手那一侧洇了一片。陈医生,这孩子躺三年,干干爽爽三年,今天跟泡在水里一样。我找护士长看,护士长也说不清,说让皮肤科明天会诊。我等不到明天。陈医生,这不是病,这是……这是像有什么东西,急着要出来。”
“体征呢?监护仪有报警没有?”
“没有。心跳血压都好好的,就是快,心跳今天一直八十多下,他平时六十出头。别的都稳。”
“你别离开病房。我四十分钟到。到了以前,谁去都不许动他的手,毛巾接着换,换下来的湿毛巾别扔,攒着,我到了要。”
六点半,陈阳进了病房。
王大力还是那个姿势躺着,脸平静,可呼吸的节奏跟昨天不一样了,深,密,胸口的起伏一眼能看出来快了。监护仪上,心率八十六。
陈阳戴上手套,托起那只右手。
整只手是潮的,潮得不正常。掌心的水痕已经不成“痕”了,是一层水,均匀地铺在掌面上,顺着手腕的皮肤往上洇,小臂内侧湿了一巴掌宽的一片。他把这只手凑近鼻子。
腥气撞上来。比前两晚浓得多。前两晚是隔着距离的味,今天这味是当面扑的,江水的腥,凉的,底下那层铁锈味也厚了。他闻了两遍,在浓腥的最底下,又捕捉到一丝新的,很淡,混在里头,焦糊味。像什么东西烧过了头,烧糊了的那股味。
他把手轻轻放回去,掀开床边攒着的四条湿毛巾,一条一条闻。一条比一条腥。最后那条是半小时前换下来的,腥得他拿开半尺远才敢再凑近。
他直起身,给林夜打电话。
“你现在方便吗。帮我查一个东西。今晚江边的水位,潮汐预报。几点涨潮,潮高多少,有没有特殊的。”
“等。”林夜在那头说,键盘声响了一阵,两分钟后回来,“查到了。今晚有天文大潮,天文台下午刚发的提示,说是今年冬潮最大的一回。涨潮峰值在凌晨一点二十前后,潮位比平常高一米一。怎么了,王大力那边出事了?”
“他掌心的水,今天涨了一天了。前两晚是钟点性的,一点五十后出现,天亮退。今天是从早上到现在没停过,越洇越大。腥味浓了数倍,还多了股烧糊的味。”陈阳站在床尾,看着监护仪上跳动的数字,“我有个想法,你帮我把它钉死。梦里的水,对应现实的水。他梦里那片水底要是跟江连着,江的潮就该在他身上走。前两晚的水痕有钟点,跟刘浩送信的钟点咬合。今晚要是大潮,他这个‘涨’,跟潮对得上对不上。”
“数据能对。”林夜说,“今晚大潮,王大力涨了一天。明晚潮退回去,看他退不退。退,这条就成立了。”
“明晚验证。今晚先办今晚的事。”陈阳说,“我在医院守通宵了。你那边,帮我盯两个口子。第一个,锅炉房。今晚大潮的钟点,一点二十前后,锅炉房的排烟和动静,你能调监控的调监控,调不了的找由头去现场。上回刘浩送信,两点整它排了四分钟烟。今晚要是它自己的大日子,动静只会比那回大。第二个,江滩那座泵房。你带一个人,远远地看,别靠近,就看铁门和气窗。大潮的水要是往泵房里灌,或者泵房那边有任何光、任何声,记钟点。”
“跟。”林夜说,“几点对时?”
“十二点,一点,一点二十,一点五十,四个钟点。每个钟点,两边各报一遍。”
“跟。你自己呢,守一宿,你的肩膀——”
“坐着守,不动。”陈阳说,“三天观察期明天满,老金下午看过了,说收口了。今晚合规。”
晚上九点,他给团队群发了一条简报:今晚大潮,全员警备。周婷的门,三点的闹钟提前到一点。刘浩的信照送,一点五十,规矩加一条,桩上的蓝多看几眼。张薇今晚数两遍树洞,睡前一遍,两点一遍。小美在家守台账,电话开机。
十一点半,病房的灯关了,留夜灯。鲁阿姨在地铺上睡浅着,陈阳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跟前几天一样的位置。
十二点整,林夜第一条信息来了:锅炉房,无异常。泵房,远观,无光无声,铁门紧闭。江面,风三级,水位开始涨。
十二点半,监护仪的心率爬到了九十一。王大力的呼吸一声比一声深,嘴唇的翕动开始了,比前几晚早了整整一个钟头。
陈阳没急着凑近。他先看手。右手的水又旺了一层,掌面的水聚成了细流,顺着腕子的弧度往下淌,滴在垫着的毛巾上,一滴,一滴,间隔越来越短。他拿手机拍了照,记了时间。
一点整,林夜第二条:江水上涨明显,潮头快到了。泵房方向,草在动,风大了。锅炉房,值班记录刚写了一笔,烟囱口的热气变浓,值班员说是天气冷。
一点二十,潮峰。
病房里,监护仪上的数字跳了一格:心率九十四。王大力右手猛地蜷了一下,不是前几天那种轻飘飘的蜷,是整只手一下攥死,五指抠进被单里,被单让他抓出了几道褶。他的头在枕头上极轻地偏了偏,朝着江的方向。喉咙里出来的气声变了,粗了,一声接一声,像有人在很深的水底下,拼命往上游,气泡一声一声顶上来。
陈阳把椅子挪近,俯身,把耳朵送到他嘴边。
这回的声音不是前几天那种细线了。声音大了些,可碎得更厉害,一个词断成几截,中间隔着长长的喘。
他屏住呼吸,一个字一个字地接。
“……烫……”
喘。
“……它……在下面……烧……”
又喘,喘得整张床都在跟着起伏。陈阳的手机在兜里震,是林夜一点二十的对时信息,他没掏。他两根手指搭在王大力攥紧的右手腕上——皮肤底下,脉搏急,跳得像敲。左手这边,他不敢碰,左手是干的,两只手一边水一边干,干的这边他不动。
一点四十,嘴里的碎话变了。
“……别……接……”
“……它要……接……”
接什么。陈阳的脑子在跑:接管子。刘浩那根废管。今晚一点五十,刘浩照常送信。炉子挑的大潮夜,挑的偏偏是刘浩送信的钟点,它不光要启用旧管,它认准了管子那头有人天天来,它要借着刘浩灌进去的光,把焊缝那一头焊死的口,从里头顶开。
他掏出手机,手在抖,给刘浩打电话。响了四声,接了。
“陈医生?这个点儿,出啥事了?”刘浩的声音是刚进梦又被叫醒的懵。
“今晚的信,停。”陈阳的语速快,可每个字都咬清了,“别进管子。听清楚,今晚别进管子,睡不着就在床边坐着,硬币攥手里。明早我跟你当面讲。”
“咋、咋了这是?”
“它要借你送的光开门。今晚不送。挂了。”
他挂了电话,又给林夜发:刚收到口信,它今晚要接刘浩那根管。刘浩的信我停了。锅炉房盯死,一点五十前后的动静,一秒都别漏。
发完,他回到床边。
一点五十五,王大力突然不动了。
喉咙里的气声停了,攥死的右手松开,五指一根一根地展开,摊在湿透的被单上。心率开始降,九十四,九十,八十八。呼吸一声比一声长,长到后来,又是那种躺了三年的匀。
陈阳俯下身,把耳朵又贴过去。他等着那句“别烧我”,等着今晚这句碎话的收尾。
嘴巴又动了。极慢地动了几下,吐出来的不是“别烧我”。
三个字,一字一顿,每个字都是攒足了劲才出的口,清楚得不像从这么深的地方递上来的:
“……管子……通了……”
说完,嘴合上了。水,还在从掌心往外渗,可渗的速度慢下来了,慢得肉眼可见。一滴,隔很久,一滴。
陈阳直起身,掏出台账,就着夜灯写。写到一半,兜里的手机震了,林夜的信息,时间是两点零一:
“锅炉房排烟,一点五十四开始,持续七分钟。烟色,值班员记录写的是‘发蓝,罕见’。泵房方向,同时间,气窗里有光,一闪一闪,约三分钟,停了。刘浩那边如何?”
陈阳回了三行:
“信停了,人没事。管子通了,它自己通的。王大力传的话:管子通了。它没借成刘浩的光,改了路,从泵房顶开的。”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桌上,重新看向床上的王大力。潮过了,水在退,人安静了。可他知道,今晚这根焊死了三十年的管,两头都松了。它那头通了,刘浩这头的铁皮屋,明晚开始就是站在敞开的管口上。
他翻开台账,在今晚记录的最后,另起一行,笔尖顿了很久,写下去:
明早第一件事:教刘浩新的口诀。不是送信的了,是看闸的。
写完,他把椅子朝床边挪了挪,坐实,继续守着。窗外,江水的声音隔着几条街隐隐地传过来,一声比一声缓,潮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