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一号,上午九点,中心四楼会议室。
墙上的图又变了。昨夜陈阳在总控前站到十一点才走,走之前,把图重新钉了一遍:泵房、江底倒悬城、第一医院,三个点,一条红线连起来,线的中段就是那根三十年的旧管。三个点的中间,他拿红笔写了两个字,写得比别的字都大,泵房。两个字底下画了一个圈。
晨会开始,他站在这个圈跟前。
“摸底改主攻。今天起,第一目标,泵房。”他说,“理由不讲三遍了,就讲一条。它那头顶开了门,咱们的门牌还不知道。它通了管,咱们不知道管子那头接着谁。等它缓过伤来,把门里门外都布置好了,咱们再摸,就晚了。要动,趁它伤着,趁它门刚开、还没站稳。”
“主攻不是硬闯。”他补了一句,“泵房今天还是不开锁。主攻的意思是,咱们所有的线,从今天起围着它转。”
线上的刘浩开了麦,头一个发言:“陈医生,先报个事儿。昨儿夜里,我按新口诀看闸,没灌光,就站桩上看缝。看出东西来了。”
“说。”
“十二点四十上下,我进屋,站桩上,盯着那道焊缝。盯了能有二十来分钟,缝那边,响了。”刘浩的声音放慢了,“不是前几回那种漏气的滋滋声。是敲的。咚。一下。隔了得有半分钟,又是一下。咚。敲了三下,停了。我站着没动,就听。又过了七八分钟,它又来,这回是两下连着的,咚咚。然后没了,一直到我出来,没再响。”
会议室里静了一拍。小美的笔停在台账上,抬起头。
“两回,第一回三下,间隔匀。第二回两下,连着。”陈阳复述了一遍,问,“你桩上那团蓝,响的时候什么样?”
“稳的。我瞅了好几眼,一丝没抖。”
“敲的声音,从缝里来的,位置在缝的哪一段?”
“偏下。贴着地面那头传上来的,地板都在微微震。”
陈阳在心里把这条跟昨夜的账对上了。管子那头,泵房那头的门,昨夜硬顶开的。顶开的门,今夜往刘浩这头的管腔里敲。它敲的不是暖气管道的杂音,是有节奏的,三下,停,两下。节奏是活的。
“它在试这根管。”他说,“门开了,它往管腔里发信号,一路试,试管子通到哪头,试那头有没有耳朵。刘浩,你在桩上站着,就是它的耳朵。它敲三下停半分钟又敲,那是发电报之前先按铃。它想知道这头有没有人。”
“那……我要不要回敲?”刘浩问,“我寻思着,它敲,我装死,它是不是就以为这头没人,扭头走了?”
“不。”陈阳说,“装死也不行。你人在管子里,桩立着,蓝亮着,它那头只要不瞎,就知道有人。装死骗不了它,反而让它起疑,敲半天没人应,它会想,这人听见了不理,是不是在防我。从今晚起,你改一样,它敲,你记,记它的规律。几下,连着还是散着,间隔多长,从缝的哪一段来,一晚一晚攒。攒它的规律出来。”
“就干听着?”
“干听着。”陈阳说,“听三天。三天以后,它要是还敲,规律要是稳定,咱们再议回不回。今天不回,一是因为它前天刚硬开过门,伤着,这时候回它,等于跟一个带伤的东西握手,它咬你一口你都没处说理。二是因为,锚还没轮到用在这上头。它仿过声,仿过纹。它今晚在管子里敲的,敲的形状像不像活人,得听够了才分得出。”
刘浩应了:“成。那我今儿晚上,当回听电报的。”
“对。还有,”陈阳转向林夜,“现实侧,今天白天,你跟我再去一趟泵房。上回是夜里远观,这回白天,正午,两个任务。第一,那块铁板,月光底下泛蓝,正午底下什么样,我要亲眼看。第二,泵房周边的地面,房前屋后的草、土、墙根,一寸一寸过。它前天夜里硬开门,门是要顶的,顶门的力气从哪来,地上会留痕。塌陷、裂纹、新翻的土,什么都算。”
“小美留守总控。”他接着说,“今晚两边同时动。刘浩在管子里听敲,你我白天摸完泵房后夜里蹲守。你这边记泵房的动静,刘浩记管里的动静,两边的时间轴,小美你合成一条,对它的钟点。它管里敲一下,泵房那头有没有跟着动,泵房动一下,管里有没有跟着响。两个口,一条管,两头的动静对得上对不上,对上了,这根管就彻底成了咱们的了,它说什么,咱们两头都听得见。”
“记下了。”小美翻着台账,“我把时间轴画成双排的,上一排管里,下一排泵房。昨儿夜里的我昨晚就对了,刘浩那三下加两下,是一头。泵房那边三点十分气窗那一下闪光,是另一头。中间隔着俩钟头,昨儿对不上。今儿晚上要是能对上一次,就成了。”
“就这样。”陈阳把板子上的令划完,最后一件事,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块红绳,绳上拴着一枚一元硬币,跟刘浩枕头底下那枚是一批的,这枚是新编的绳,打了三个结。
“刘浩,这个下午你到中心来拿,或者我给你捎过去。”他把硬币举到摄像头前,“编了绳的,挂脖子上。睡进管子里也戴着。你要问为什么,我说给你听,上回给你的那枚放枕头底下,枕头在现实这边。你在管子里的时候,身上得有东西。锚跟着人走,人走到哪头,锚在哪头。”
“得令。”刘浩在线上应得很脆,“那我这就算是……揣着护身符上岗呗?”
“对。”陈阳说,“规矩就一条,记死了。敲管,听;应门,不许。它那头要是从管里传话过来,喊你名字,喊我的名字,学小美说话,你一个字不回。咱们的任务是听路,不是开门。谁开谁负责,那扇门,只能咱们全伙人一起开。”
十点半,陈阳和林夜出发去江滩。
车开出城,沿江堤路走。冬天的江面灰蒙蒙的,退潮后的滩涂露着大片的泥。车开到半路,过了跨江桥,林夜忽然开口,眼睛看着前面的路。
“问你个事。”
“说。”
“你信那管子另一头,真是李默?”
陈阳没马上答。窗外的江一截一截地往后退,滩涂上停着几只水鸟,车一过就飞起来。
“昨天以前,我信七成。”他说,“昨夜以后,五成。”
“降了?”
“降了,也升了。”陈阳说,“降的是,它昨晚的敲,敲得太准时。门刚顶开,当晚就顺着管腔来敲,像一个安排好的流程。真人不会这么办事,真人受伤了得先躺着。升的是,它敲的节奏——三下,停,两下,前缓后急。你要说这是机器,机器会用匀的。这个节奏像一个人敲累了,或者像一个人憋着话,敲到后头急了。两头我都信一半,所以我才要听三天。声音里的东西,装不出来,也藏不住,听够了自然就露出来。”
“那要是听出来不是呢?”林夜说,“要是那头敲墙的,就是炉子自己——它伤了,想借刘浩的管回血,它先装李默,把咱们的信任骗到手,一步一步把刘浩往管子深处引。这一手它干得出来,仿声仿纹,全是铺垫。”
“有这个可能。”陈阳说,“所以才有锚,所以三天不回话。它装人,装不了一个人的耐心,人能等,它等不了,它急。三天以后,急的那个会先露馅。”
车拐下江堤路,往荒滩的方向走。土路颠,两个人都不说话了。快到断头路的时候,陈阳又开了口,像是把刚才的话接完。
“你问我信不信。我真正信的是另一件事。”他看着前方那片渐渐近了的荒草,“不管那头是李默,还是它,还是别的什么,三十年了,那根管子里第一次有东西朝着咱们这边敲。敲了,就得有人应。不应,它就永远趴在三十年的黑里头,咱们也永远不知道墙那边是什么。”
“该有个了断了。”
林夜没接话,把车停在断头路边,熄火。两个人下车,换胶鞋,背包里装着卷尺、手电、相机和撬棍。荒滩就在前头,草枯了一人深,泵房的红砖墙在草后面露出一截。
陈阳把兜里的黑硬币攥了一下,松开,抬脚往草里走。林夜跟上,走在他右后半步的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