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号,晚上十一点,陈阳的诊所。
下水前,他先跟林夜通了个电话。
“今晚我去江底。”他说,“口径撒出去一天了,老赵那边张薇下午提了,周婷的记录里也写了。要是真有内鬼,消息这时候应该已经在路上了。我去看看它收没收着。”
“你一个人去。”林夜的语气不是问句。
“一个人。规矩跟头两回一样,不靠近,不搭话,只看。”陈阳说,“我看的不是它长什么样,是它的心跳。上回贴着听,那颗卵一分钟六十下上下,是活的,是匀的。它要是收到了‘咱们转攻写字楼’的风声,按它的性子,要么加紧、要么收手,搏动肯定变。心跳这个东西,它仿不出来,仿声仿纹仿得了皮,仿不了底下的鼓。”
“那你拿什么做基准?上回的数据在台账上,你梦里带着?”
“带着。六十下上下,我记死了。”陈阳说,“还有一条,你帮我把今晚的钟点掐好。十二点我下去,十二点四十我上来。四十分钟,一分钟不多。要是十二点四十我没给你发消息,你别下水捞我,你打老金电话,然后去泵房。”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为什么是泵房?”
“因为我上回上来,感觉它对我的路数记着账。这回要是出不去,出事的地方不会在江里,在管子那头。你从泵房那头堵,比从江里捞有用。”他说得很平,像在交代复诊时间,“四十分钟,一条消息,别的不用管。”
“跟。”林夜说,“上来的消息就发一个字。”
“发‘退’。”
挂了电话,陈阳把诊所的灯调暗,躺上诊疗床,黑硬币贴在额头,台账翻到那页数据压在手边。十一点五十五分,他合上了眼。
水还是那个水。
沉下去的时候,冷的顺序他都熟了:先是脚,然后小腿,然后腰,像一层一层穿上冰做的衣服。倒悬城在底下亮着,楼顶着楼,路是悬的,那一片熟悉的蓝光铺在城的脊背上。他这回没走城里,从城的外围绕,绕到那颗卵的正上方,然后停在离它三十步开外的水里,悬着,不动。
三十步,是他给自己划的线。上回贴到三步之内,壳上就长黑刺。三十步,刺不出来,看得见搏动,这就是今天的位置。
卵悬在那儿,还是那个样子,灰白,半透,里头那个蜷着的人形安安静静。壳面一明一暗地走。
他开始数。
一明,一暗,数到十,看表。梦里没有表,他用自己的心跳对——出诊十几年,他把心跳练得匀,一分钟七十出头,是活的钟。数了三轮,对出来了:一分钟六十上下,跟他台账上记的数咬着,差不出两下。
平稳。跟三天前一个样。
他不甘心,又悬着看了十分钟。十分钟里,搏动的节奏纹丝没乱。倒悬城的空壳们照旧按点上工,一队一队从楼缝里出来,走的还是老路线,他上回记过那路线,这回跟着看了一段,拐弯的位置、停顿的钟点,一处没改。城顶上那圈灰雾还是那么厚,泵房方向水里的那点灰蓝色的絮,飘的还是那么稀稀拉拉。
整座江底,安安静静,像什么都没听说过。
陈阳悬在水里,眉头拧起来。
两种解释在他脑子里打架。第一种:没有内鬼,那句电码就是离间计,假消息撒出去,落进水里连个响都没有,它压根收不着,因为递消息的渠道根本不存在。要是这样,那这句码本身就是账上最大的一笔假账,离间的局撑不过三天自己就塌。
第二种:内鬼在,而且沉得住气。假消息撒出去第一天,递的人认出这是饵了,咬住不松口,一个字没往外传。要是这样,这个人不光是眼线,还是个懂行的眼线,懂咱们的规矩,懂咱们的路数,懂饵长什么样。
他宁可相信第二种。不是因为第二种更可能,是因为第一种太舒服了。太舒服的解释,往往是最危险的那条路,要是让他们全伙人都信了“没有内鬼,散伙安心”,然后那个真眼线安安稳稳趴到拆炉总攻那天,一锅端的就是他们自己。
他看了一眼心里的钟:十二点半。该撤了。
他开始往上游。游出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颗卵,收尾的规矩,记住它最后的样子。
就在他回头的那一瞬,卵壳动了。
不是搏动。搏动是一明一暗的光,这回是字。壳面上浮出一行极淡的水痕,像有人隔着毛玻璃用指尖匆匆划写的,笔画顺着壳面的弧度走,淡得几乎看不见,出现,停了一两秒,然后像水渗进沙子一样,从边上开始褪。
陈阳的身体在水里钉住了。撤的钟点、四十分钟的约定、腰上冰冷的江水,全忘了。他死死盯着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咬。
四个字。
第一个字,上面一个木,底下横竖结构,周。第二个字,女字旁,右边一个亭。第三个字和第四个字连着淡,他往前倾了半步,三十步的线他踩了半只脚,壳面上极轻微地颤了一下,他立刻定住,不动了。
那行字总共在壳上停留了不到三秒,三秒里最后两个字他看清了。
查周婷。
字迹褪尽,壳面恢复了那种一明一暗的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阳悬在水里,胸口沉得像压了一块江底的石头。
周婷。第一个走进他诊室的患者,第一个入网的桩,走廊尽头那扇灰门就是从她的门里开的。三个月前那场“外出培训”,五天,回来之后记录一笔没断过,门的记录一页不落,她那两个本子写得比谁都厚。
要是周婷是炉子的人,那扇灰门从第一天起就在它眼皮底下。
要是周婷不是,那这四个字,就是离间计的第二层。第一层撒向全伙,第二层精准地点名。它点周婷,因为周婷的位置最要害,也因为陈阳心里最疼的就是她。挑一个人心里最疼的地方下手,这是它的老手艺。
他分不出。字迹太淡,他看不透。往好处想,那是壳里那个人,李默,拼着让壳颤一下的风险,指给咱们看的,跟“管子通了”一样是报信。往坏处想,壳面上写字的,就是壳自己。
十二点三十五,心里的钟把他拽回来。他不再停留,一口气浮出水面,出水,回魂,睁眼的时候诊所的天花板在头顶,身上出了一层透汗。
他先摸手机,给林夜发了那一个字:退。
然后他坐到桌前,拿了张便签纸,笔在纸上悬了十几秒才落下去。落下去的字,是从江底带回来的那四个,一笔一笔写得比平时慢:查周婷。
写完,他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看纸上,也在心里看。回不回她的每次电话?回。信不信她本子上每一页记录?信。三个月来桩稳门稳的周婷?信。那这四个字,他凭什么信?凭它出现在壳上,跟“管子通了”是同一面壳。
可是“管子通了”验证过了,锅炉房的蓝烟对上了,泵房的闪光对上了。这四个字,拿什么对?
对不了。这才是最毒的地方,真警告和假离间,长得一模一样。
他把林夜那条消息编好了。手指悬在发送上,又停了一下,把原来的话删了,重新打了一遍,最后发出去的版本是:
“明天,帮我查周婷三个月前那场‘外出培训’的行程。培训机构、地点、同去的人、报销单据,一样一样落实。这件事不进台账,不进晨会,只有你我知道。查的时候用正常的由头,别让她本人察觉。”
发完,他划了根火柴,把那张写着“查周婷”的便签纸点着了。纸在搪瓷缸里蜷起来,四个字先黑后卷,最后成了一小撮灰。他用水把灰浇透,连水倒进了下水道。
做完这些,他把黑硬币从额头上拿下来,攥在手心。窗外,江的方向一片黑。
十二点四十分,手机震了。林夜回的,就一行字:
“行程明天下午之前给你。你先睡,四十分钟一寸都别超的事,下回不许有第二回。”
他没回,把手机扣在桌上,又坐了一会儿。桌上台账摊着,翻到周婷那一页,那一页记着她的门、她的本子、她的闹钟,一页一页,工工整整。
他伸手把台账合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