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五十，诊室的门被推开，林夜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进来，肩上还落着雪。
“陈医生，查到了。”
“坐。”陈阳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先喝口热水，外面雪大不大？”
“不大，我打车来的。”林夜把电脑放在桌上，顾不上喝热水，直接开机，“周婷三个月前的行程，我一晚上加一早上，全捋出来了。”
屏幕上很快出现一张扫描件。
“九月初，她公司派她去省城，参加一个财务软件的培训班，为期三天。公司那边手续齐全，报销单、审批单都有备案。”林夜的手指点在屏幕右侧，“重点在这儿，往返车票。”
陈阳凑近了看。
“去程一张，返程一张。都是单人的。”
“对。”林夜说，“我问过她公司的人，那期培训一共去了四个人，另外仨是邻市分公司的，提前一班车走。只有周婷，一个人坐下午那趟车，一个人办入住。酒店是这家，金源商务酒店，就在省城火车站旁边。”
“一个人，三天。”陈阳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把抽屉拉开，取出一个牛皮纸文件夹。里面是他这半个月整理的邻市“丢魂案”时间轴：每一例的报案日期、报案人、症状描述，全部按先后排开，密密麻麻写满了七页纸。
他翻到第一页，抽出笔，在周婷的返程日期上画了一个圈。
然后，笔尖顺着往下移，停在时间轴的第一行。
邻市首例。某小区保洁员，五十八岁女性，报案称“一觉醒来，近两个月的事全不记得”。报案日期——周婷返城的第二天。
陈阳握着笔，没说话，只是把这个圈和第一行之间，画了一条短线。
林夜看着那条线，眉头慢慢皱起来：“挨这么近？”
“三个月前我整理这页的时候，就觉得首案的时间点很怪。”陈阳说，“最早的三例全集中在同一个片区，离火车站两站地。当时我只当是巧合。现在再看，首案报案的前一天，她刚从省城回来。”
“她？周婷？”
陈阳合上文件夹，往椅背上靠了靠：“先别急着下人。日期咬合，只能说明可疑。你接着说，酒店那边呢？”
“酒店入住记录我也调了。”林夜重新把电脑转过去，调出一张表格，“走的朋友关系，正规渠道。金源商务酒店，九月初那三晚，周婷名下的房卡记录。”
表格上就几行，冷冷清清。
“第一天晚上，进门刷卡一次，十点十七分。之后，”林夜的手指从那一行往下滑，一路滑到表格底部，什么都没有，“后两天，没有早餐记录，没有房间消费，没有退房刷卡，房卡最后一次感应，就停在十点十七分。第三天中午，房态是前台直接改的‘已离店’，备注一栏写着，‘客人提前走，电话通知’。”
“电话通知？”陈阳坐直了，“谁打的？”
“记录上没留号码。前台交接班本子上也查不到。”
诊室安静下来。窗外有人扫雪，扫帚一下一下刮着地面。
“培训三天，”林夜盯着那张空荡荡的表格，“我查了那期培训的签到表，三天她全签了。可酒店这边，后两天她像根本不在房间里。签到可以代签，或者人去了课堂不回酒店睡，但三天零消费，一瓶矿泉水都不买，房卡一次不刷，陈医生，我认识的人里，没有这么住酒店的。”
“你的意思是？”
“我不敢下结论。”林夜摇头，停了几秒，还是把话说完了，“可这不像去培训。像去报到。”
报到。两个字落下来，屋里又静了几秒。
陈阳的手指停在文件夹上，没动。
“如果只是疑点，两条就够立案头号怀疑了。”他慢慢地说，“时间线咬死，行程有真空。但我们就这两条，没有一条是实据。她可以说课程紧凑，可以说投奔了当地朋友，说得通的说法有一百种。”
“那怎么办，直接找她谈？”
“不行。”陈阳摆手，“你今天去问，明天她一句话就能堵死，‘我培训去了，怎么了’。我们没证据，一问就是打草惊蛇。这半个月邻市又冒了两例，如果真有人在中间传消息，我们一开口，那条线立刻断。”
“那就这么放着？”
“不放。我来试。”陈阳拿出手机，“我给她打个电话，问候性质的，把话题往省城带。你在这儿听着。她答得要是自然，这事先放下。她答得要是太顺——”
“太顺是什么意思？”
“顺得像背过。”
电话拨出去，响了四声才接通。
“陈医生？”周婷的声音还是那个味道，温和，带点笑，背景里有电视的动静。
“周婷，是我，没打扰你休息吧？”
“没有没有，我刚收拾完屋子。是上次说的随访吗？”
“随访不急，回头我约你。”陈阳往椅子里靠了靠，语气松松垮垮，冲林夜抬了下下巴，“是想起个事顺便问问你。你上回不是去省城培训了嘛，我们诊所一个同事最近也要去，好像就在同一栋楼上课。让我打听打听，那边财务软件更新大不大？值不值得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挺好的呀。”周婷笑起来，“就是课程紧，老师讲得快，晚上还要整理笔记，三天下来人累得不行，都没来得及出去逛逛。”
“没转转？省城那条小吃街不是挺有名吗。”
“真没时间。第二天晚上想出去来着，走到酒店门口觉得冷，就回去接着看笔记了。”她说得很自然，“你那同事要去，让他多带件衣服，那边九月份晚上就凉了。”
“行，我转告他。”陈阳笑，“那不打扰了，随访我再约你。”
“好，陈医生再见。”
电话挂断。
陈阳把手机放在桌上，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了下去。
林夜看着他：“有问题？”
“你注意到那两秒了吗？我问她培训怎么样，她停了两秒才接话。”陈阳说，“周婷这个人，我给她做过三次面谈。她讲话之前习惯先‘嗯’一下，把话在脑子里过一遍再说。这是她的性格底子，改不掉的那种。停顿本身不奇怪。”
“奇怪的是什么？”
“奇怪的是停顿之后。”陈阳站起来，走到窗边，“三个问题，每一个她都接得严丝合缝。课程紧、没时间逛、走到门口觉得冷。没有一句‘让我想想’，没有一句‘那天……’，连一个磕巴都没有。三个月前的一次出差，正常人总有一两处要想一下的地方。她一处都没有。”
“记性好呢？”
“我故意给她递了个话头，小吃街。”陈阳转过身，“一个真在省城待过三天的人，顺着话头会往下说，哪家好吃，哪家人多。她没接，把话头绕回去了，绕到‘多带件衣服’上。她不往下说，她在收口。”
林夜合上电脑，半晌说了一句：“答得太顺了。”
“顺得像排练过。”陈阳的声音低下去，“还有一件事我没跟你说全。你刚说那两秒停顿，两秒不多。可对一个平时说话前只停半秒的人来说，那两秒，是她反应不过来的两秒。我的问题没超出正常范围，她却在那一瞬间，需要重新组织一遍。”
窗外扫雪的声音停了。
林夜坐在那儿没动：“那她到底是什么？”
“我不知道。”陈阳摇头，“我只知道一件事。酒店里那个十点十七分以后不见人影的周婷，和电话里这个滴水不漏的周婷，中间隔着一段我们完全看不见的东西。三个月，够发生很多事了。”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几分钟后，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小美的消息，一行字加一张截图：
“陈医生，你让我盯的邻市首案那个保洁员，查到她退休前的工作记录了。她在省城打过三年工——单位是金源商务酒店的客房部。跟周婷住的同一家。”
陈阳捏着手机站在窗前，看完这行字，一动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回了四个字：“先别声张。”
然后他抓起椅背上的外套，甩给林夜一句：“收拾东西，去邻市。先见那个保洁员。至于周婷——”他拉开门，回头看了眼桌上那只手机，“她要是打过来，你就说我出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