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三号,中午十二点半,还是那间反锁的小办公室。
陈阳刚泡好茶,还没喝上两口,林夜就回来了,比约好的下午整整提前了两个钟头。她进门连外套都没脱,电脑包直接摊在桌上,第一句话就把陈阳的安排打断了。
“送记录本看本子那条方案,先停。”她说,“我早上查完行程,回去越想越不对,又往下挖了一层。挖出来的东西,把方向整个翻过来了。”
“坐下说,慢慢讲。”
林夜拉开椅子,却没有马上开口,先问了他一个问题:“你说要验她,理由是什么?”
“账面对不上。”陈阳把茶杯放下,“房卡空着两天,答话太顺,时间线咬得太齐。一条一条都是疑点。”
“那我要是告诉你,那三天她压根没出过城呢?”
陈阳的手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我查了她的手机基站。”林夜把电脑转过来,“话单那个层级动不了,我托人从基站侧调的信令登记。八月十四号到十六号,她那个号码的手机,信号一直挂在她家楼下的基站上,早中晚都有记录,位置没挪过。人要是在省城,手机不会在她家那片待满三天。”
“手机可以留在家里充电。”陈阳说,“人过去,手机留下,这说得通。”
“我知道,所以我又挖了一层。”林夜点开一段视频,“她家小区的监控。我拿核对张薇那边林子口径的由头,从物业那边要的回放。你看看这三天。”
画面是从小区门口的角度拍的。傍晚六点多,一个穿居家服的女人从三号楼出来,趿着棉拖鞋,走到垃圾桶边上扔了垃圾,又慢慢走回去。第二天傍晚,同一个时间出来,动作明显更慢,走到一半还在花坛边上坐了一会儿。第三天傍晚,还是出来扔垃圾,手里多捂了个保温杯,回楼的时候扶了一下门禁的柱子。
“放大看脸。”林夜把画面停住,拉近。
画面有些虚,但看得出来脸色蜡黄,眼窝陷着,头发随意挽在脑后。那是重病的人才会有的样子,装是装不出来的。
“十四、十五、十六,三天傍晚都下楼,一趟垃圾五分钟,屋里待着哪儿也没去。”林夜又翻出一页纸,“还有一样。她的请假记录。我托人看了她公司钉钉的后台,八月十三号下午她提交了病假申请,事由写着重感冒发烧,附了社区医院当天的挂号单和诊断书,经理批的,正好是十四到十六号三天。病假期间考勤上她是缺席状态。病假的人和培训签到,公司两头是不能同时成立的,系统会冲突。她的考勤没有冲突。”
陈阳盯着那页纸看了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开口:“可是培训的签到表上有她。第一天报到,最后一天结课合影,两个同事都记得她在场。”
“这就是我提前回来的原因。”林夜说,“签到表我又核了一遍。第一天那张上她的名字,笔迹跟后面两天的不一样。后两张像是连着当场签的,第一张是单独补的一张。我去问了财务部,签到是代签的,一个姓孟的实习生,入职半年。小孟说是周姐微信上托她代签的,说培训那几天要在家养病,让她把材料领了送去。”
“周婷托的?”
“小孟是这么说的。我让她把那条微信导出来给我看。”林夜调出一张截图推过来,“你看这个头像,看这个语气。”
陈阳接过去看。头像是周婷常用的那张河边背影,语气也是周婷平时的语气,说麻烦小孟帮个忙,材料领一下,这两天重感冒爬不起来,回头请奶茶。
“号码对吗?”
“对不上。”林夜说得很慢,“发这条消息的微信,不是周婷本人那个号。头像一样,昵称一样,但末尾多了一个别人注意不到的空格。是个仿的号。周婷本人的微信,八月十三到十七号一条消息都没发过。病假的人不冒头,这正常。”
屋里静了下来。窗外楼下有车开过,声音隔着玻璃传上来,闷闷的。
陈阳把签到表的复印件拿起来,又放下,再拿起酒店流水,又放下。三份材料在桌上摆成一排,他一份一份看过去,看到第三遍的时候才开口,声音很稳,稳得有点刻意。
“捋一遍。”他说,“八月十三号,周婷本人重感冒,请假在家。十四到十六号,她本人天天在家,监控作证,基站作证,考勤作证,连病假诊断书都对得上。可是同三天,一个周婷在省城报到、上课、结课、领材料、退房。酒店的房卡刷了两次,公司的签到签了两天,结课合影里还站着一个她。”
他把酒店流水推到林夜面前:“这家酒店,王大力出事前住过的那家。你早上说不敢说死,是巧。现在还觉得是巧吗?”
林夜没有立刻回答。她盯着那份流水看了很久,才说了一句:“这不是巧合,这是一条路线,它走熟了的路线。”
“它。”陈阳重复了这个字。
“对,它。”林夜的声音压低了,“签到是仿号托人代的,可酒店入住总得有个真人刷卡,合影里总得站着一个人。第一天报到有真人,最后一天结课也有真人,中间两天房卡不用、餐厅不去,退房才刷一次。那两天的空账不是人消失了,是那东西不方便见人,所以只挑了头尾两场必须露面的戏,中间全缩着。”
陈阳的后背慢慢绷紧了。他想起江底那颗卵里蜷着的人形,想起倒悬城里那些按点上工的空壳,也想起它在电话里仿过的声音。仿声这件事,他们早就验过。仿形,在王大力那件事的末尾他隐约摸到过边,但一直没有拿到实锤。
“它不光能仿声音。”他说,“它能仿整个人。顶着周婷的脸,用着周婷的报销单据和周婷的微信,去省城待了三天。”
“去干什么?”
“不知道。但那三天一办完,邻市就开了张。”
两个人对着那三份材料坐了半天,谁都没有说话。最后还是林夜先动了,把电脑合上一半,又重新打开:“所以还有一件事,必须现在告诉你。你上午给周婷打的那通电话,两分十七秒那通。我查了它的基站。”
陈阳看着她。
“上午十一点,她的手机号接了你这通电话,信令登记的基站是她家楼下的,位置没错。”林夜的手指停在键盘上,“但是话单上还挂着一条记录。同一时间,她家那部座机上有一次呼转注册,注册时间在你拨号之前两个小时。你那通电话,先走了呼叫转移,四秒之后才回落到她手机上。四秒,在话单上就是这个间隔。”
“你说得直白一点。”
“意思是,你那通电话有可能不是她本人接的。”林夜说,“有人提前在她的号码上挂了条件呼转。你拨过去先被转走,转到哪儿我不知道,应答的可能是转移端。她手机同时也在响,她没接上。你听到的那个‘挺好的呀陈医生’,是谁的声音,现在说不准。”
陈阳坐在那儿没有动。上午那通电话在他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一秒钟的停顿,然后每一句都顺着道走,课程紧,晚上复盘,倒头就睡,没逛成。他当时给那套话记的账是答得太顺,像排练过。他还给这事找过一个台阶,说三个月前的事,谁被问起来都有一套现成说法。
现在台阶没有了。那不是排练,是念的。念的人对周婷三个月前那三天干了什么倒背如流,因为那三天本来就是它自己在过的。
“用座机打给她,现在。”陈阳站了起来,“固定线路,呼转挂不到座机上。你盯着话单那头。”
林夜拨通了基站那边的熟人,陈阳拿起办公室的座机,拨了周婷的手机号。铃响了很久,响到第六声才接。
“喂?”周婷的声音哑着,带着刚睡醒的鼻音,“陈医生?您用座机打的?我手机就在手边,刚才好像还漏了一个您那边的未接……”
“是我,座机稳当。吵醒你了?”
“没事没事,请假在家躺了半天,正迷糊呢。”她咳了两声,咳得很沉,“记录的事下午……哎不对。”她停了停,“您上午是不是打过我?我手机上有个未接,隔了两分钟,我那会儿在厨房熬粥没听见。”
陈阳握着话筒的手收紧了。两分钟。上午那通两分十七秒的电话,在她手机上的记录,只是一个未接来电。
“打了,没说上话就挂了,现在说一样的。”他把这句说得平平的,接着往下问,“问你个正经事,你听仔细。三个月前,八月中,公司是不是派你去省城参加过财务软件培训?三天那个。”
电话那头静了下来。这次不是一秒,而是七八秒,中间还夹着一声压住的咳嗽。
“培训?”周婷的声音慢了下来,“什么培训?我八月那阵子不是请病假了嘛,重感冒,烧到三十八度五,在社区医院看的,躺了整整一礼拜。公司那阵子确实说过要派人学什么新软件,报的是财务部两个名额,跟我没关系啊,我是做结算的,软件的事归她们管。”她越说越慢,声音里开始发慌,“陈医生,出什么事了?是不是有人用我的名字?我报销单上有什么对不上的东西吗?我上个月是垫过一回房费,但那是因为……”
“不是钱的事。”陈阳打断她,把语气放缓,“你先别慌,听我问什么就答什么,想不起来就说想不起来,别自己猜。八月十四到十六号那三天,你在哪儿?”
“在家啊。”这一句她答得很快,“天天躺着,就傍晚下楼扔个垃圾透口气,邻居还给送过一回粥。怎么了这是?”
“那三天你见过公司什么人没有?财务部那个实习生,小孟。”
“小孟?”周婷在那头愣了一下,“财务部的?我跟她说过话吗……哦,有过一回,她来结算组送单子,点了个头。托她领材料?我没有啊,我病假在家领什么材料?”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点,又被她自己压下去,压成一个发颤的低音,“陈医生,有人在冒我的名字?”
陈阳看了林夜一眼。林夜正对着电脑,朝他点了一下头,话单的时序对上了。
“你先当我没问过。”陈阳说,“这几天你在家好好养病,手机别离身,陌生来电别接。微信上要是有‘你自己’发的消息、又不是你发的,别回,把时间记下来告诉我就行。下午的记录照常送,别的什么都别变。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周婷的声音还抖着,但这两个字说得很用力,“陈医生,下午我过来一趟行不行?您当面跟我说。我现在有点坐不住。”
“行,下午我在。”
挂了电话,陈阳把听筒放回座机上,手心里全是汗。他抽了张纸擦了擦,转头看林夜。
“周婷是清白的。”他说,“病假是真的,人是真的,监控是真的。她这条线从头到尾都是干净的。”
“干净的是她。”林夜合上电脑,声音很低,“不干净的是顶着她的名字在省城过了三天的那东西。而且它今天上午还接着你的电话,用她的声音跟你聊了两分十七秒的培训。”
陈阳顺着她的话想下去,越想越觉得后颈发凉。它今天上午接他电话的时候,他就坐在现在这把椅子上,就在这个位置。那个声音笑着说他比妈还啰嗦的时候,隔了两公里的江水,江底那颗卵正一下一下搏动,一分钟六十下,平稳如常。
他从抽屉里拿出上午记的那页纸,翻到写着两分十七秒的那一行,在后面添了一行字,笔尖压得很重:不是她,是它。它知道我在查周婷。
写完,他把笔扣在桌上,抬头对林夜说:“省城那三天,它顶着她的脸,领了什么材料,见了什么人,办了什么事,一样一样给我查出来。先查那家酒店周边,头一天它到店之前,最后一天它退房之后,各去了哪儿。”
“还有一件事得先办。”林夜把电脑重新打开,“小孟那条微信,仿号注册的实名信息,我去调。它挂在她号码上的那个呼转,转到哪个号上,我也去查。这两条要是落得实,它今天上午接过你电话这件事,就坐死了。”
“去办。”陈阳说,“回头把今天的账全记上,包括我上午那通电话打错了地方这一条。我自己的失误自己记。”
林夜拎起包走到门口,又停住了,回头看他:“陈阳,问你一句。它今天上午为什么接你那个电话?”
“因为要稳住我。”陈阳说,“我打听周婷的培训,说明我在查她。它抢在她本人之前接过去,把三个月前那三天替她‘圆’了一遍,我信了,这条线它就算盖住了。”
“那你上午信了没有?”
陈阳没有马上回答。他把那枚黑硬币从兜里摸出来,放在桌面上手机旁边,摆正。
“信了一半。”他说,“我记了一笔‘答得太顺’,但还是给这事留了台阶。要是当时我不留那个台阶,直接当面去问她本人,她今天中午就能清白,不用等到现在。”
“这不算失误。”林夜拉开门,“留台阶是审的规矩,谁都这么审。”
“可跟它审,这个规矩反过来用。”陈阳说,“它最不怕的就是我们讲规矩,规矩越稳的人越好算。今天记下了。”
林夜走了。屋里剩下陈阳一个人,桌上三份材料还摆着。他把周婷台账那一页重新翻开,看了两遍,在页眉上写了三个字:本人清白。写完圈了一圈。
窗外的日头移过了楼顶。下午周婷要抱着记录本走进这栋楼,那是三个月来头一回,他得防着接她电话的不是她本人,看她记录的不能只看记录本身。他泡的那杯茶已经凉透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接着把省城地图铺在了桌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