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三号,晚上九点差一刻,中心四楼的办公室还亮着灯。
周婷下午来过,抱着记录本,人瘦了一圈。陈阳当着她的面把话挑明了:有人在冒她的名字。她听完之后在椅子上坐了足足半分钟没动,末了只问了一句“那我该做什么”,得到“先照常,别让任何人看出你知道”的回答后,点了头就走了。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说了句“陈医生,别绕着护着我”,然后下楼,消失在冬天的暮色里。
她走了之后,屋里只剩陈阳和林夜两个人。桌上摊着下午收集的一堆零碎,而真正要紧的那条线,是傍晚才牵出来的。
傍晚五点,陈阳拨通了邻市那位科长的电话。这人是从丢魂案第一次对接起就打交道的,姓什么不重要,反正江州这边都叫他科长。电话接通的时候那边人声嘈杂,听动静是在饭桌上。
“陈医生!”科长的嗓门一如既往地大,“正好,我给你说个事,你们江州那边的口径什么时候统一一下,我们下面报上来的东西……哎,你说,你说什么事?”
“帮我找个人。”陈阳说,“省城那边的,医疗卫生这条线上的人,要嘴严的。我托不着别人,只能借你的面子。”
“省城?”科长的声音从饭桌的嘈杂里拔出来,安静了两秒,“你这案子,怎么越查越往省城去了?行,我认识个省城卫健委底下的,管医政的老隋,五十多岁,跟我一块儿培训过,人挺稳当,就是胆子小。我把微信推给你,你别一上来就吓着他。”
“够用了。胆子小的人打听事情最稳,他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比胆子大的可靠。”
微信推过来,陈阳先不谈案子,跟老隋拉了十几分钟家常,报了科长的名头,说自己是江州做心理咨询的,手头一个案子涉及跨市的患者流动,想了解八月中旬省城几大医院有没有异常的接诊波动。老隋答应得挺客气,说回头统计口径的数据他问问。
十分钟后,他自己发来一条语音,语气明显变了。
“陈老师,您要查的,是不是八月十四到十六那三天?”
“对。您怎么先问起这个了?”
老隋接下来的语音一段一段发过来,说得很慢,中间停了两回,像是一边说一边在掂量。省城市精神病院三病区,有三个难治的老患者。两个是抑郁伴木僵的中老年病人,一个是双相的年轻姑娘,住院全都在五年以上,药换了几轮不见好,家属都很少露面了。八月十四号下午查房,值班大夫发现三个人一夜之间全缓过来了。木僵的能开口说话了,双相的姑娘情绪平稳得像换了个人,三个人能说能笑能认人,还凑一桌打牌。科里开会讨论,谁也解释不了,主任在病程记录上写的是“病情不明原因集体波动,继续观察”。
“观察了三天。”老隋说,“八月十七号早上,三个人又集体回去了。比之前还重。木僵那位本来还能自己吃饭,现在喂都喂不进去。姑娘直接转进了重症观察。家属来闹过一回,说医院拿病人做了试验,科里现在没人敢提这三天。”
“好转那三天,他们说过什么没有?”陈阳问,“护理记录上,或者护士私下嘴里。”
语音断了很久。然后来了一条文字,陈阳看到一半就站了起来。
“陈老师,护士长跟我说了一句话,让我别往外传。三个病人好转的时候,都念叨过同一句话,‘有个穿职业装的女人来看过我,她说我快好了。’三个人,描述的是同一个人。中长发,深色职业装,拎一个黑色手包,来的时候登记是探视家属。可那三个人的家属探视记录,那三天是空的。”
林夜凑过来看完,倒吸一口凉气:“职业装,黑色手包。周婷上班就那一身。它顶着她的壳,进省城精神病院探视了三个病人?”
陈阳没有接话。他把这条信息跟桌上另外几份材料摆在一起:酒店的头尾两次房卡,代签的签到表,八月十七号邻市首例报案。摆完,他在纸上写下“探视”两个字,看了几秒,划掉,在旁边写了另外两个字。
“不是探视,是质检。”
“你什么意思?”
“你回想咱们江州这条线是怎么开的张。”陈阳把笔搁下,“王大力那口井,烧之前是什么状态?空了,蔫了,被它一点点磨到只剩一个壳能盛油。它在江州选人,选的全是已经空掉的人。再看省城那三个,住院五年以上,药换了几轮,家属都不来了。这种人在它眼里是什么?是现成的、已经空得差不多的井。它那三天进去,不是看望,是挨个验成色。病历上写‘集体好转’,那是它进去的时候顺手把油往外抽了一截,井口松了,人就显得活了。三天后它一走,回抽,人比原先更重,因为井被它抽过一遍。”
林夜顺着这个往下想,脸色一点点变了:“那邻市十七号开张……”
“邻市首例是十六号夜里到十七号的事,正好卡在它离开省城之后、回到江州之前。它在省城验完货,回程路上把邻市那口井点着了。也可能邻市那口井早就备着,它路过顺手点火。不管哪种,它的活动半径在往外扩,这一条是坐实的。”
他让老隋想办法把三个患者的病历传一份过来,就说做会诊参考,别的事一个字别提。老隋犹豫了半个多小时,最后传过来三页手写病程的扫描件,附了一句“看完就删,别把我供出去”。
三页病历从打印机上吐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陈阳把江州七个宿主的痛点档案从柜子里抱出来,一份一份铺开,开始对。
对法很笨,就是念。省城三个患者的病史摘要,一段一段念出来,再翻江州这边的档案找对应。
第一个,男,六十一岁,木僵。病史写着,老伴五年前病故,他认定是自己没及时送医耽误的,之后闭门不出,入院后长期沉默。念到“没及时送医”这一句,陈阳停了,翻江州档案,抽出李强那份。李强档案里几乎同一个位置写着:认为工友出事与自己当晚离开有关,反复自述“要是我在就没事”。
“愧疚型。”林夜说,“跟李强一个模子。”
第二个,女,三十四岁,双相。病史写着,职业挫折后长期回避社交,多次辞职,自述“一上班就觉得自己在装,装不下去”。陈阳翻出周婷早期档案里那一段。周婷入职头两年反复请假,跟他原话说过:“我总觉得这岗位要我演一个我不是的人,演得累。”字面几乎对不上,内核对得上。
“逃避型。跟周婷一个类型。”
第三个,男,五十二岁,长期抑郁伴躯体化。病史写着,在外地做工程二十年,与家人聚少离多,情绪从不当人表现,自述原话里有“男儿有泪不轻弹”六个字。陈阳把王大力的档案抽出来摆在旁边。王大力,货运司机,二十年跑车不着家,出事前唯一一次在陈阳面前红了眼,说的是“我爸走的时候我在服务区,没赶上”。
“压抑型。”林夜把三对档案并排摆好,“省城那三个,愧疚、逃避、压抑。咱们这边周婷、李强、王大力,正好也是这三种。”
屋里静了下来。桌上六份档案排成两排,像两列对得整整齐齐的货。
“它在复制。”陈阳说得很慢,“江州七个宿主,七种痛点的模子。它在省城照着模子又找了三口井。八成还不止这三个。老隋只能问到三病区,别的病区、别的渠道,居委会能碰到的独居老人、工地上落了伤的工人,他一个都查不到。它那三天是验第一批货。验完了,货合格。”
“合格,然后呢?”
“然后它要在省城再起一座炉子。”陈阳的手按在两排档案中间,“它烧了三十年,一直窝在江州这一片。现在它学会了用人的身份坐车、住店、报到、报销,像人一样流动。人能流到哪儿,它就能流到哪儿。周婷的壳对它是什么?是一张通行证。有实名,有单位,有报销手续,谁查都查不出来的通行证。它拿这张证去省城验了货,验完回来,邻市开了张。你把这三个点连一连,看到的是什么?”
林夜盯着桌上看了半天:“一个在铺点的人。先铺邻市,再铺省城。江州是老炉,外地铺的全是新井。”
“对。所以咱们的时间比想的紧得多。”陈阳把省城那三页病历叠起来,“江州这边,咱们是在跟它抢井,一口一口填。可它在省城要是把备用炉点起来,那边一个陈阳都没有,一个知道‘丢魂’是什么的人都没有。三个五年以上的老患者先后出事,那边病历上只会写‘病情恶化’,家属只会说‘寿数到了’。它能在那边安安静静再烧十年,烧到有模有样,再往第三座城铺。”
他给老隋又发了条消息,问三个患者现在的下落,尤其是监护级别和家属探视。老隋这次回得慢,隔了二十分钟才来一条:木僵的老人上礼拜转去了一个区级养老机构;双相的姑娘还在重症观察,家属在办转院;还有一个,就是那个压抑型的男患者,上周四家属来办了请假外出,说回家看看,两天后返院,状态平稳,记录上“无异常”。
陈阳盯着“请假外出”四个字看了很久,把手机递给林夜:“查上周四到现在,邻市和省城有没有新报案。要内部的原始记录,不见报的。”
林夜敲键盘。敲到一半,她停了,把屏幕转过来。
“邻市,上周六,新报案一例。没见报,内部记录。一个区级养老机构的护工,四十九岁,记忆缺失,报案时间上周六早上。”她顿了一下,“就是那个木僵老人转去的那个区。”
陈阳把黑硬币从兜里摸出来,攥紧了。上周四请假外出,周六养老机构出案。它八月那趟是验货,上周这趟,第二批货已经开始走了。
“明天老隋那边还得问。”他说,“那个请假外出的患者,护理记录上,家属签字是谁。”
他开始把档案一份一份收回柜子,最后收省城那三页病历。收到第三页,他把它重新抽出来,用铅笔在页角标了一行小字,放回最上面。标的是那个请假外出患者的名字,和“上周四”三个字。
窗外彻底黑了。林夜合上电脑,拎起包,走到门口回头:“陈阳,还有一句我得说。它验货用周婷的壳,往后它再出城,用的还是周婷。她本人的报销、考勤、出行,每一条都得盯。”
“盯。”陈阳说,“从明天起,她的记录本从三天一誊改成一天一誊,当天送来。这不光是防它,也是给她本人一个用处。人手里有件正经事在做,就不容易垮。她今天那句‘别绕着护着我’,你没听见,那意思是她想参与。”
“那你想什么时候告诉她全部?”
“等她的清白写死在纸上。”陈阳把柜门锁上,转过身,“现在她只能知道自己被冒了名,不能知道她的名字还要被人接着用下去。”
林夜点了下头,拉开门出去了。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又灭下去。陈阳站在原地,把黑硬币在指缝里翻了个面,然后关灯下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