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四号，早上八点，中心四楼办公室。
林夜是八点十分到的，进门先甩了甩大衣上的雪粒，外面下今冬第一场雪。她把电脑放桌上，没急着开，先报了一条昨夜的进度。
“小孟那个仿号，注册信息昨天下午摸到了。”她说，“注册用的手机号是个空壳号，去年就在市面上流通那种，查不出实名。这条线到这儿算断了一半。但断掉之前，捎出来一样东西，那号注册之后的头一条操作，是加了小孟的微信。时间在八月十二号晚上十一点半。八月十三号下午周婷才递交病假申请。也就是说，它加小孟、铺垫托她代签，比周婷本人请假还早一天。”
陈阳正往杯子里倒热水，闻言手上停了一下：“提前一天。它知道她第二天要病假？”
“要么知道，要么，”林夜顿了顿，“让它病。”
这话落地，两个人都没接。过了一会儿陈阳把水壶放下，说：“感冒这个事没法安排，它又不是能给人下病。但病假这个事，一个真感冒的人，完全可以被‘劝’出来。周婷那天上午还犹豫请不请，要是上午有人提过一句‘你脸色太差了，回去躺着吧’，下午她就交了假条。得问她那天上午在单位跟谁说过话。”
“回头问。”林夜说，“但先办今天这条。小孟那边我昨晚又联系了一回，这次是当面。”
“她肯见你？”
“我用的是‘报销凭证需要本人核实’的由头，她垫付过房费，公司让她补签一张确认单，我以财务核对的身份去的。”林夜说，“这孩子挺实在，见了面也不设防。我问她，那个‘周姐’托她代签，是文字还是语音。她说一开始是文字，就是那条截图。我说那你怎么确定是周姐本人？她说，后来周姐又给她发过一条语音，安慰她别觉得麻烦。她怕我不信，当场翻给我听了。”
“语音还在？”
“在。她没删，那条语音她还回听过好几回。”林夜把手机推过来，点开，按了播放。
一个女声从听筒里出来，带着点笑意：“小孟，材料帮我领一下就行啦，别专门跑我家里来，我这两天重感冒，怕过给你。回来请你喝奶茶，大杯的。”
声音放完，林夜盯着陈阳：“你听听，像不像？”
陈阳把那条语音又放了一遍，放完坐着没动。是像。语调、尾音、那句“回来请奶茶”的口气，都是周婷本人的路数。小孟一个跟周婷只有点头之交的实习生，听这个声音认定是周姐，天经地义。
可陈阳听过周婷真感冒时的声音。就昨天，电话里，哑着，带鼻音，说话到第三句就得咳一声。八月十三号她烧到三十八度五，那种状态下就算能发语音，声音必然是哑的。
这条语音里的声音，清亮，圆润，中气十足。
“又是仿声。”他把手机推回去，“感冒第三天的人，发不出这个声音。”
“所以现在有三样东西是仿的。”林夜扳着指头，“仿的微信号，仿的签名笔迹有代签解释，仿的语音。三样仿的，全都指向同一个目的：让‘周婷在省城培训’这件事在所有人的印象里成立。可它千算万算，漏了一条——它仿语音的时候，忘了周婷本人正在重感冒。它拿的底样，是健康状态的周婷。”
“它没听过她生病的声音。”陈阳接道，“它见过健康的周婷，模仿的是健康的版本。”
“对。而知道她那几天重感冒、声音沙哑到什么程度的人，”林夜打开电脑，“范围其实很小。我昨晚托人查了那条语音的发送基站。”
陈阳看着她。
“发送时间，八月十五号，凌晨两点十一分。”林夜说得很慢，“基站位置，不在周婷家，不在省城，不在两城之间的任何沿线。在咱们江州，第一医院正门那一片的基站底下。”
屋里静了两秒。外面雪粒子打在窗上，沙沙响。
“凌晨两点，人在第一医院门口。”陈阳坐直了，“那个点，要么是值夜班的，要么是住在医院附近的。”
“我把条件再收一收。”林夜调出一页她自己列的名单，“要发这条语音，得同时满足几件事。第一，那天凌晨人在第一医院那一片。第二，提前知道周婷要请病假，最好能影响她请病假。第三，知道她重感冒、知道她声音什么样。第四，跟周婷的口气熟到能仿。第五，跟小孟有联系渠道，或者至少能预料到小孟会接这个托。”
她把名单转过来：“满足前四条的，我筛了一遍。周婷的主治医生、她们结算科的科长、病案室管档案的管理员、体检中心几个跟周婷熟的老同事、还有门诊办两个。这份是第一轮。”
陈阳拿过名单，从上往下看。看到一半，他的目光停住了。
名单之外，他自己补了一个名字。
“你漏了一类人。”他说，“不看档案、不开假条，但什么都见得着的人。值班医生。急诊和门诊的值班医生，全院的病人都从他们手上过。李强当年昏迷送医，我后来调过当时的接诊记录，当班的内科医生姓刘，老刘，四十多岁，第一医院干了十几年。李强醒来那天，我在走廊上跟他碰过一面，他还跟我说过一句话，说李强的脑子‘像一辆拆了刹车的跑车’，让我做好心理准备。”
“你怀疑他？”
“先别急着说怀疑。我说事实。”陈阳把台账翻开，翻到卷一那一段，“老刘当班，见过李强昏迷的第一手状态。李强出院后三个月进网，第一个宿主。后来王大力出事前那趟胸闷，去的也是第一医院急诊，我查过，接诊的还是老刘那天的班。他给王大力做过心电图，说过一句‘没大事，疲劳性的’，第二天王大力就上了长途。”
林夜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了：“两个宿主，送医都过他的手。”
“三个。”陈阳说，“周婷。她入职体检在第一医院做的，后来她那两年反复请假，我让她去查过一次甲状腺和情绪量表，门诊接的也是他。她的请假单、她的病史、她声音沙哑的样子、她跟小孟那种点头之交的关系，还有她的排班，一个在第一医院扎根十几年的老医生，全够得着。你看你名单上那些人，主治医生够得着病历，够不着她的日常口气；科长够得着日常，够不着病历。只有值班医生这一类，两头都够着。”
“可你的名单上没有他。”林夜重新看自己那页纸，“我是按‘直接接触周婷’筛的。”
“因为他不显眼。”陈阳说，“值班医生这个位置，今天见这个明天见那个，一年几千号病人，谁也不会记住他。可他要留心，谁的状态他都摸得到。你在纸上筛人，筛的是‘谁跟周婷近’，可炉子选人，选的是‘谁的位置便利’。这两张名单长得不一样。”
林夜沉默了一阵，把老刘的名字添在名单最上面，然后问：“那他是什么？眼线，还是……被附了的？”
“分不出来。这就是麻烦的地方。”陈阳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半附身和真人，从外面看几乎一样。被附的人会疲惫、会走神、会有说不上来的不对劲，但值班医生哪个不疲惫？这个筛选条件在这儿废了。唯一能分的办法是老九叔说过的那个，看体温，或者看搏动。可你不能拿体温枪去医院对着一屋子医生挨个量。”
“那怎么办？”
“不量他。看他的班。”陈阳回到桌前，“被炉子钉着的人，行动是跟着它的钟点走的。它的活跃时段，咱们手里有一份，王大力出事那晚、倒悬城上工的钟点、江底卵搏动的起伏。你去调第一医院近三个月的排班表，看老刘的夜班，跟那些钟点重合多少。正常排班是轮的，一个月里夜班该摊得均匀。要是他的夜班总落在该落的地方，那他就是个普通大夫。要是有偏差，”
“偏差就是钉子。”林夜接上，已经把电话拿起来了，“排班表我有路子，医务科那边。”
她出去打电话的工夫，小美端着一摞早点进来了，进门先跺脚，嚷嚷外面雪大，公交慢了二十分钟。她把豆浆包子摆上桌，看两人脸色不对，收了声。
“小美。”陈阳叫住她，“问你个事。第一医院的刘医生，内科急诊那个，四十多岁，你有没有印象？”
小美想了想：“姓刘的……老刘？戴眼镜那个？有印象。李强哥那时候我去送过饭，走廊上见过两回。人挺和气的，还问我是不是家属，让我别在楼道里堆东西。”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哎，对了，上个月我去第一医院替张薇姐拿药，在挂号大厅碰见过他一回。他站在自助机边上，也不挂号，就站着，手里拿着一沓表。我叫了他一声刘医生，他隔了两三秒才回头，回头那一下……怎么说呢，像没睡醒似的，愣了一下才笑。我还以为他夜班刚下。”
“他手里那沓表，什么表？”
“白的，A4那种，看不清抬头。”小美比划了一下厚度，“这么厚一沓。当时我没多想，医生手里拿表不正常嘛。”
陈阳和门口的林夜对了个眼神。林夜正好打完电话回来，听见后半段，把手机搁在桌上：“排班表能调，下午给。还有一件事，医务科那头顺嘴提了一句——老刘上个月刚调了班，主动申请把白班换成夜班，理由是家里孩子白天要他接送，跟他老婆上班时间打架。医务科还夸他顾家。”
“孩子白天接送，申请上夜班。”陈阳重复了一遍，“夜班晚上通宵，白天怎么接孩子？”
林夜点头：“医务科的人自己都没算过这笔账，我就问了一嘴，人家还愣了半天。”
小美在旁边听得直发毛，抱着一摞档案往门口退：“你们聊，你们聊，我把东西放下就走。”
“别走。”陈阳叫住她，“再问一句。李强哥住院那阵，老刘跟李强说过话没有，你听没听到过？”
小美皱着眉回忆：“说过一回。我在病房外头听见的。李强哥那时候还不认人呢，老刘查房，跟他说话，他也不应。老刘就站在床边，说了句……我记不太全了，好像是‘你这样的，最适合养一养’。当时听着就是医生安慰病人的话。”
“最适合养一养。”陈阳把这几个字原样写在了纸上。
写完，他把笔搁下，看了一眼时间，才九点半。他拿起手机，给邻市科长拨了回去，响两声接通。
“科长，帮我最后问老隋一个事。省城精神病院那个请假外出的患者，护理记录上，家属签字是谁，签的什么名。要是方便，再问一句，那个‘家属’探视的时候，登记的身份证号。”
挂了电话，屋里安静下来。林夜在整理上午要办的事，陈阳坐在桌前，把那张写着“最适合养一养”的纸折起来，夹进了卷一的档案里。
夹好之后他说：“下午排班表一到，先看老刘三个月的夜班落点。但记住，排班是旁证，不是定论。看他，不碰他。他要真是钉子，咱们在医院里的每一步，他都看得见。从今天起，去第一医院办事的人，别单独去，也别办跟他沾边的事。”
窗外雪下大了些。小美把最后一个包子塞进嘴里，含混地说了句“那我去给张薇姐送药了”，推门出去。门关上前，林夜又补了一句：“我一个人去？”
“等雪停。”陈阳说，“等排班表先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