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四号,晚上十点半,第一医院急诊内科的值班室里亮着一盏台灯。
下午排班表到了。林夜把老刘近三个月的夜班落点跟江这边掌握的活跃钟点对了一遍,二十四人次夜班里,有十七次落在活跃时段上。正常轮班摊不出这个密度。旁证有了,但陈阳说,旁证只能决定“去试”,不能决定“是”。所以还是那句:去看他,不碰他。看的方式,定的是夜访。
陈阳拎着两杯咖啡进的值班室,进门前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内袋,黑硬币揣在右边裤兜。老刘正伏在桌前写病程,抬头看见他,先把笔搁下了。
“哟,陈医生?稀客啊。”老刘站起来,五十不到的人,鬓角白了一半,笑起来眼角堆着褶子,“大晚上的,你怎么摸到我这儿来了。”
“睡不着,顺便来蹭个地方坐坐。”陈阳把咖啡放他桌上一杯,“夜里凉,值班辛苦。”
“辛苦什么,习惯了。”老刘捏着杯子笑,“你找我有事吧?无事不登三宝殿,你这个点儿来的,我干了二十年急诊,看人还是准的。”
陈阳也就不绕了:“想请教个病例。卷一那个李强,昏迷送进来的,当时是你当班。他后来的康复记录我这边接手了,想核一下他入院时的脑电原始数据。”
“李强……”老刘拉抽屉,翻钥匙,开档案柜,动作很顺,“他那个case我还记得,那是真少见。你想看哪部分,入院当天还是第三天复查的?”
“都看看。”
老刘把两份脑电报告抽出来铺在桌上,戴上眼镜,一页一页讲。讲得很细,哪一段慢波、哪一段异常放电、跟当时意识水平的对应关系,条理清楚,术语准确,中间还指出一处当时年轻医生判读的偏差。陈阳边听边点头,心里把这一项划掉,业务上挑不出毛病。要么他真是个好医生,要么钉子借的是真医生的底子。
“我记得你当时跟我说过一句话。”陈阳状似闲聊地靠回椅背,“说李强这脑子,‘像一辆拆了刹车的跑车’。这比喻绝了,我到现在还记得。你从医这么多年,见过最怪的病例是啥?”
老刘哈哈笑了一阵,摆手:“怪病例多了去了。给你讲个轻的,前年冬天,一个小伙子半夜来看病,说自己浑身疼,查了个遍什么事儿没有。我多问了一句,他说他每天下班都得绕着江堤走一个钟头,不走就难受,我说你这是强迫行为,回去挂个心理科。后来他真好了,来谢我,拎了一箱橘子。”他喝了口咖啡,“重的也有,说多了吓人。你做心理的比我见得多。”
“那倒是。”陈阳顺着笑了一下,把话头引到第二个钩子上,“对了,问你个闲事。听说咱们医院底下有条废弃管道,通到江边泵房那边,你听说过没?”
老刘端着杯子的手没停,神色如常:“听说过。八几年就封了,图纸上有,我调来那年想找来看看,基建科的人说早填了,连井盖都焊死了。你问这个干什么,你连基建的事都研究?”
“李强康复以后提过一嘴,说梦见过什么管道,我记档案的时候想起来有这么回事,随口一问。”
“病人梦里的话你也当真。”老刘笑着摇头,“干我们这行的,病人什么梦都做过,梦里天上飞的、地下钻的,你要一条一条核实,这医院得挖三遍。”
问到这里,两边的话都说圆了。陈阳看一眼时间,十一点过一刻,按计划该收兵了。他把咖啡喝完,起身:“耽误你写病程了,改天请你喝酒。”
“行啊,别改天,就这周五,我下夜班。”老刘也站起来,送他到门口。
陈阳的手已经搭在门框上了,老刘在身后忽然又补了一句,语气还是那个闲聊的语气,像想起来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不过那泵房啊,我劝你们别去。里头闹东西。”
陈阳的脚在门槛外停了半拍,没回头:“闹什么?”
“值夜班的时候听老护工说的。说泵房底下有敲墙声,咚、咚、咚,跟心跳似的,一下一下,数得清。”老刘倚在门边,笑呵呵的,“老江边人迷信,说那是水鬼叩门。我是学医的,我不信这个,但我劝你别去,那地方锈架子烂铁皮,塌一下够你受的。”
“知道了,谢谢提醒。”陈阳抬脚走了。
走出值班室,穿过走廊,坐电梯下楼,出门,穿过急诊楼前积雪的空地,一路到路边,他脸上始终挂着刚才那点闲聊的松弛。只有他自己知道,从耳朵接进“敲墙声”三个字那一刻起,后背到后颈的汗毛就没落下去过。
敲墙声,一下一下,数得清。这是刘浩梦里才有的动静。全江州能说出这五个细节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全在他这边的档案里。老护工的传闻是老刘编的挡箭牌,可挡箭牌本身露了馅:他把一个只存在于别人梦里的声音,说得像亲耳听过。
车停在路灯底下。陈阳上了车,没发动,掏出手机给林夜发了一条:见完了,有破绽,重大。电话别打,回来面谈。
发完,他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抬眼从挡风玻璃往急诊楼的方向看了一眼。四楼值班室那扇窗还亮着灯,窗里人影低着头,在台灯底下翻病历。
按理说,隔着一百多米,隔着玻璃和雪,人是看不清那个影子细节的。可陈阳看清了。台灯把老刘的影子投在值班室的白墙上,拉得很长,长得超出了那盏灯该有的角度。影子的末端,在墙根那儿,很轻微地拧了一下,像一截被风掀动的纸。
只一下,就没有了。窗里的人还在低头翻病历,翻页的动作一切如常。
陈阳把视线收回来,右手伸进裤兜,攥住了那枚黑硬币。硬币是凉的,攥了这些年,头一回攥得掌心发疼。
他发动车子,慢慢驶出医院。汇进主路之前,从后视镜里又看了一眼那扇亮着的窗。
“钉子,找到了。”他对自己说了一句,然后一脚油门,朝中心的方向开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