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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拔钉

诡梦:我能进入别人的梦境 小侠女 2953字 2026-09-24 20:30:11

十二月五号,早上九点,第一医院住院部三楼,一间腾空的备用病房。

窗帘拉了一半,屋里就一张床、两把椅子、一张床头柜。陈阳让人提前把床撤了,摆了两把椅子面对面,中间隔着床头柜。他八点五十就坐进去了,九点整,林夜领着老刘推门进来。

“陈医生?”老刘进门看见屋里这架势,脚步顿了一下,脸上还挂着笑,“你这是……搞什么,请我到病房里喝咖啡?”

“坐吧,老刘。”陈阳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今天不喝咖啡。问你一件事,问完你就可以走。”

老刘看看他,又看看站在门边的林夜,慢慢坐下了。外套没脱,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陈阳等他坐稳了,才开口,声音不高:“昨晚,你在值班室门口跟我说,泵房底下有敲墙声,一下一下,跟心跳似的,数得清。”

“老护工说的,我跟你讲了,是听来的……”

“那不是老护工说的。”陈阳打断他,“那个声音,只存在于一个人的梦里。一个我同事的梦里。这个细节没有跟医院里任何人讲过,没有写进任何一份病历,没有任何一个老护工知道。老刘,全江州,能把‘敲墙声,一下一下,数得清’这句话原样说出来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全在我这边。”他停了停,“你不在这只手里。所以我的问题是,你怎么听见的?”

屋里安静下来。走廊上有一辆推车辘辘地过去,远了。

老刘脸上的笑,像被人从额角轻轻揭下来一样,一寸一寸地没了。他坐在椅子上没动,两只手还搭在膝盖上,可是手指开始蜷,一根一根往掌心里收。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夜都以为他要站起来走人的时候,他哑着嗓子开了口。

“陈医生……我不是坏人。”

“我没说你是坏人。我问你声音哪来的。”

“你让我从头说,行吗?”老刘抬起头,眼睛里布着血丝,“从头说,你才知道我是个什么东西。”

陈阳点头:“说。”

“我老婆,你不知道,她十二年前走的。”老刘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排练过千百遍,“胰腺癌,最后三个月在家里熬的。熬到后来,人瘦得没了,天天睡不了觉,一闭眼就做噩梦。她跟我说,梦里有人在她耳朵边上数数。一、二、三,数到七,又从头数。她求我,说老刘,你让它别数了,让我睡一会儿,就一会儿。”

他停了一下,喉结动了动。

“我当时是医生,我知道那是谵妄,是临终的躁动,书上写过。可我治不了自己老婆。安眠药上去只管两个钟头,两个钟头一过,她接着哭。有天夜里我坐在床边上,她也哭,我陪着她,也不知道是心里想还是嘴里说出来了,我说,谁能让让她,我什么都答应。”

“后来呢。”陈阳说。

“当天后半夜,她睡着了。整夜没醒。第二天,第三天,也是,一直到最后走,走得安安稳稳,脸上是松的。”老刘看着自己的手,“她走之前一个礼拜,有天夜里清醒,拉着我说,梦里那个数数的不数了,换了个女人,说让她好好睡。她还说,那女人让我替她办点小事,让我答应。”

“你答应了。”

“我答应的时候,以为是我老婆糊涂话。”老刘的嘴角扯了一下,不像笑,“半个月之后,我夜班,急诊来了个病人,癔症性的抽搐,脑电一打出来,我在屏幕上看见了那个波形。我干神经内科二十多年,那个波形我没见过,可我一眼就认出来了,跟我老婆临终前最后一次脑电,一模一样。就在同一天晚上,我口袋里多了一张纸条,字是打印的,一行字:留意这样的病人,记下来。医院西楼地下二层的管网,替我照看一下。”

“这张纸条,现在还在吗?”林夜在门边问。

“在。我留了十二年。我想着,万一哪天要跟它算账,总得有个凭证。”老刘说,“可十二年下来,凭证攒着,账越欠越多。”

陈阳把话引回来:“它让你记什么,怎么记?”

“医院里‘特殊的病人’。”老刘说,“它的标准很怪,不看病,看人。让我留意的都是那种……怎么说,空了的人。中年丧偶的、工伤赔了钱的、子女不来的、被单位退下来的。凡是这样的人在我手上过,我就得把他们的脑电数据、用药、家庭情况、出院去向,抄下来,放进病案室最里层一个铁柜里。那柜子里有一本登记册,蓝皮的,没人知道,病案室的账上那柜子登记的是‘报废待处理’。”

“你抄了三十年?”

“头十二年是我。前面还有别人。”老刘说,“我接手的时候,那本册子已经有半本了。给我交棒的人,是放射科一个退休的老技师,他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说这活儿不害人,就是记记,记完你会睡得着觉。我老婆走后,我确实一直睡得着,一直睡到今年。”他抬起眼看陈阳,“今年入秋开始,我又做噩梦了。梦里有人数数。我知道,它嫌我记的慢了,它嫌我老了。”

“你不知道那些数据拿去干什么用?”陈阳问。

老刘摇头,摇得很慢:“陈医生,我拿这条骗了自己十二年。头几年我真是不知道。后来李强送进来,我一眼认出那个波形,我把他记进去了。再后来王大力胸闷来急诊,我给他做完心电图,一抬头,看见走廊上站着个穿职业装的女人,冲我点了点头。那天夜里我就该明白,可我没敢往下想。我安慰自己,我只是个记录员,记账的不动手。”他的手在膝盖上攥成了拳,“直到上礼拜,我半夜去地下二层管网巡查,站在管道边上,听见泵房那个方向,墙里有声音。咚、咚、咚,一下一下,数得清。我从那儿回来就发烧了。我知道我是躲不过去了,它开始让我亲耳朵听了。”

陈阳和林夜对视了一眼。敲墙声,刘浩梦里的动静,原来老刘不是转述,是自己听见了。半附身的钉子,跟本体的感知在打通。

“那本登记册,现在还在柜子里吗?”陈阳问出了这句。

“在。西配楼病案室,最里排,第七个铁柜,钥匙在柜子顶上的消防栓箱后面。我上周还去添过一页。”老刘说完这个,整个人像被抽掉了什么,肩膀塌下去,“陈医生,你要拿,就拿走。我今天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就没打算再回去替它记一个字。”

“先取册子。”陈阳对林夜说。林夜开门出去了,脚步声在走廊上快起来。

屋里剩两个人。陈阳没有马上说话,从兜里摸出那枚黑硬币,放在两人中间的床头柜上。

“认识吗?”

老刘盯着那枚硬币看了很久,点头:“它给你的时候,是不是也说了,‘照看一下’?”

“差不多。”陈阳把硬币收回兜里,“你被它利用了三十年,老刘。它拿你老婆的安眠做饵,钓了你后半辈子。你记的每一个名字,都是一口井。李强、王大力,都是从这个册子上走到今天的。”

老刘没辩解。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半天,说:“我知道。所以我昨天多说了那一句。”

“哪一句?”

“泵房那句。”老刘抬起头,“你问我管道的时候,我看你的眼神就知道了,你在查它。我心里有个声音让我闭嘴,把话圆过去送你走。可我张嘴,话自己拐了个弯,把敲墙声说了出来。说完我自己都发懵。后来我想明白了,那是老周,不对,是我自己,是我憋了十二年想说的那句。陈医生,我值了十二年夜班,夜班的时候整个楼就我一个醒着。一个人替一个怪物记账,记到老婆的病都忘了是哪年得的。你今天来问我,是我这辈子头一回,有人问我一句,你怎么听见的。”

陈阳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过去在他肩上拍了两下:“现在该把账算清了。从头到尾,你今天在这儿说的每一个字,我录音了,回头一页一页核。你这条命还是你的,但从今天起,你的夜班到头了。”

“医务科那边……”

“我去说。医务科长那边有我的人。”

九点四十,林夜回来了。她进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一本蓝皮册子,抱的姿势很小心,像抱一摞易碎的东西。她把册子放在床头柜上,翻开,一页一页往后翻,翻到最后,手停住了。

“陈阳,你来看最后一页。”

陈阳走过去。最后一页的日期是上周。再往前翻,密密麻麻,一页一个人,字迹换过四种笔,跨度近三十年。李默那个年代的名字在最前面,纸都黄透了。中间一页是李强,出院去向那栏写着“康复中·可入网”。再往后,王大力,周婷——周婷那页的出院去向那栏写的是“壳·可用”。

最末一行,是一个陈阳认识的名字。

他自己的。备注栏里四个字:守门者,待观察。登记日期是半年前的某个夜里。那天他记不清了,但他记得,就是那阵子,那枚黑硬币出现在了他上了锁的抽屉里。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册子。

“三十年。”他说,“它从三十年前就在这儿埋钉子,一层一层记,一代一代地翻。这本册子,是它的账本。”

上午十点半,中心四楼。陈阳把整件事在电话里跟周婷讲了,从冒名到登记册,从她清白的那三天,到册子上“壳·可用”三个字。电话那头静了很久,然后传来压着的哭声,一下一下的,像是憋了很多天的那种哭法。陈阳没劝,就握着电话等着。过了两三分钟,周婷的声音出来,还是哑的,但每个字都咬得很实:

“陈医生,册子上我那页,我要亲手撕下来。”

“册子一页都不能撕。”陈阳说,“它是一本完整的账,撕一页,账就少一笔。要撕,等把炉子拆了,整本烧给它看。”

电话那头吸了一下鼻子,说:“好。那我等着那天。”

挂了电话,屋里,林夜正把那本蓝皮册子放进档案柜最上层的抽屉,锁上。小美端着热水进来,看两人都不说话,把杯子放下,小声问了一句:“完了?”

“这一段,完了。”陈阳坐回桌前,翻开台账,在新一页的页首写下四个字:钉子,拔除。想了想,又在后面添了一行,三十年账本,收讫。

写完,他把笔扣上,抬头看了一眼窗外。雪停了,日头出来了,照得对面楼顶一截白晃晃的亮。

作者感言

小侠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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