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铃刚响,陈阳就把诊室门反锁了,又搬了把椅子抵在门把手下面。窗帘拉了一半,桌上摊着三天前从档案室拿出来的那本登记册。
封皮没有字,只有红漆点的一个编号。他翻开第一页,纸发出一声脆响,像要碎在手里。最前面几十页纸色发黄,边角卷得厉害,是三十年前的记录。钢笔字,一笔一划,工整得近乎刻板。登记格式几十年没变:日期、姓名、性别、年龄、科室、事由、备注。
九十年代的记录换成了圆珠笔,字也松散了。八十年代那一截,从头到尾都是同一个人的笔迹,连墨色都几乎没变,仿佛那个人几十年如一日坐在同一张桌前,谁也不换。
他一页页往回翻。翻到一九八七年的时候,门外忽然有人敲门,笃笃两声。
“陈医生?吃饭没?”是小美,行政科的小美,端着饭盒在走廊挨个敲门。
陈阳的手停在半空,登记册还摊着。
“吃了,定的外卖。”他隔着门说,声音尽量放平。
“又是外卖?你这礼拜第四回了吧,胃不要啦?”小美不走,还在门口念叨,“哎对了,提醒你一声,下午三点医务科要去查档案室那个门锁,你上周报修的那个。医务科说要清点东西有没有少,让你在场。”
陈阳的后背贴上了椅背。登记册就是从档案室拿的,锁是他自己弄坏的,为的就是给册子怎么到他手里留个说法。现在要清点了。
“知道了。”他说,“三点我到。”
脚步声往走廊另一头去了。他低头接着翻,手比刚才快了一截。
就是这一页。一九八七年三月,记录栏里一行字:
“李默,男,26岁,本院心理科医师,疑有入梦体征,重点观察。”
备注栏里另有一行更小的字,笔画挤在一起:“其夜访地下一层频次,本月达十七次。”
陈阳把这几行来回读了三遍。二十六岁。心理科医师。比自己进这家医院的时候还小四岁。“入梦体征”这个词,他只在王教授的手稿里见过,林夜也提过一嘴,说有的人天生睡得比常人深,能被那东西够到。
重点观察。也就是说,登记这本册子的人,早就盯上李默了。盯上了,却只是记。十七次夜访,记一笔。这个登记的人是谁?他有权限进地下,却似乎进不去,或者不敢去。
他顺着年份往后翻。四月,夜访二十二次。六月,二十九次。数字一格一格往上爬。中间夹着几条批注,一条写着“情绪稳定,否认异常”,隔了两页又是一条,只有四个字加一个问号:“言辞闪烁?”再往后,一九八七年十月的备注挤满了整行小字,他凑到灯下才看清:“凌晨两点值班保安见其独自行走于住院楼东侧楼梯,呼之不应。次日问询,本人称无记忆。”
呼之不应。陈阳的指头在“无记忆”三个字上按了按。这不就是他自己前阵子夜里醒在沙发上、中间过程一片空白的那副样子吗?林夜管这个叫“被借走了一段”。
翻到一九八七年十一月那一页,他的手停住了。
记录栏里只有一个字。
“空。”
没有姓名,没有事由,没有备注。往后一页,一九八八年开春,笔迹换成了另一个人,格式、墨色全都变了。李默这个名字,从这本册子里彻底消失。像一根线,被人从中间剪断。
空。
陈阳靠回椅背,闭了几秒眼。王教授手稿里那句“他就没出来”,和这个字严丝合缝扣在了一起。一个人夜访的频率爬到顶点,然后册子上只剩一个“空”。两拨人,两条记录渠道,谁也不认识谁,写出来的却是同一件事。
他把册子倒过来抖了抖。夹在附页里滑出一张纸,对折两次,纸色和最前面几页一样黄。展开,手绘平面图,线条全是用尺子打的,右下角一行小字:地下一层·旧锅炉房。
图画得很细。锅炉房在住院楼正下方偏东,一条走廊连着配电间,走廊尽头一个矩形,标着“检修井”。检修井延伸出去一条虚线,旁边三个字:排渣道。虚线出了图框,通到哪,图上没画。
排渣道。向哪排?渣从哪来?锅炉房的渣。陈阳捏着图的边角,忽然想起泵房地下那扇铁门,和铁门后那条通江的废弃管道。老刘蹲在管道口说过的话,他当时只当是吓唬人。
他从抽屉里翻出老刘供词的打印稿,又拨了电话。
“林夜,方便说话吗?我这边对上一个东西,要你那张管网图。”
“哪张?我这儿满墙都是。”电话那头有翻纸的声音。林夜这几天把从市政和自来水公司扒来的旧管网图全铺在他那间小办公室里,陈阳去看过一次。
“通江那条废弃管道,泵房地下那条。”
“在,你说。”
“你报一下泵房地下那层的坐标。”
林夜报了一串,报完停住:“你问这个干嘛?”
“挂了电话我发照片给你。”陈阳把平面图摆正,用手机拍了两张,一张全景一张局部,发过去,“三十年前,第一医院地下一层有个旧锅炉房。你对着看。”
电话那头静了十几秒,只有纸页来回翻动的声音。
“……陈阳。”林夜的声音慢了下来,“图上锅炉房的位置,和泵房地下那层,是同一个地方。检修井对得上,那条排渣道的走向,跟废弃管道一致。偏差不超过十米。”
“老刘的供词你也记得。他说他师傅告诉他,下面那东西一直烧着,三十年前就在烧。”陈阳说,“我当时以为是句浑话。”
“不是浑话。”林夜的声音压得很低,“是照实说。”
“那就对上了。”陈阳把登记册、平面图、供词稿在桌上并排摆开,“我之前一直有个疙瘩。王教授手稿里写炉子‘出现’,好像它是哪天凭空冒出来的。可你那边的册子、这张图、老刘的话,拼出来的是另一回事,”
“它不是冒出来的。”林夜替他说完,“它一直在那儿。”
“三十年。”陈阳吐出一口气,“李默夜访十七次、二十九次的那层地下一层,就是旧锅炉房,就是泵房地下这条管道的源头。炉子不是三十年前出现的,它三十年前就在这家医院的地下一层,一直没挪过窝。后来泵房盖起来了,管道改了道,上头的路换了几茬,窝没换。”
“那李默最后一次进去,”
“册子上写的是‘空’。”陈阳说,“手稿写的是‘他就没出来’。两本东西各记各的,指向同一个人、同一个地方。”
林夜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我下午去找老金,他托人找泵房的老图纸,说有了眉目。”他说,“你呢?”
“三点医务科查档案室的锁。”陈阳看了一眼登记册,皱了皱眉,“正好,我把这册子按借阅的名目补个手续,省得夜长梦多。”
“别补。”林夜说得很快,“一进系统,看得见的人就多了。你现在缺的那几页拍下来存好,原件怎么处理,当面说。还有,医务科的人要是问你怎么弄坏的锁——”
“就说撬的,撬的时候手滑。”陈阳说,“我编好了。”
“……行吧。”林夜在那头顿了顿,“那我两点前到你那儿。老金那边我推到四点。”
“为什么两点前?”
“因为医务科三点才去档案室。”林夜说,“我得赶在他们清点之前,把该看的页都过一眼。你那几张照片拍得糊,锅炉房那张,右下角那行小字根本看不清。”
陈阳把手机拿起来又看了一眼。确实,右下角那行“地下一层·旧锅炉房”糊成了一团。
他把册子翻回附页,重新对好焦,相机刚凑近,那行小字底下又透出一点更淡的铅笔痕迹,像写完钢笔字之后有人又用铅笔补过什么。他侧了个角度,对着窗帘缝里漏进来的那条光。
铅笔补的是个数字:07。
“林夜。”他把手机贴回耳边,“图上还有东西。有人用铅笔在标注旁边补了个编号,零七。你们那边管网图上有没有对应的东西?”
电话那头翻纸的声音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