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四十,住院部的走廊已经空了大半。陈阳换了一件白大褂别在胳膊上,手里捏着一支手电,跟林夜在住院楼东侧的楼梯口碰头。
“医务科那边怎么样了?”林夜低声问。她背了个帆布包,包口露出一截撬棍。
“清点完了,登记册我按‘借阅未还’的名目抹平了,扣了科室两个月考评,不算大事。”陈阳说,“倒是你,真带着这个进去?”
“带着。用不用另说。”林夜拍了拍包,“走东侧楼梯,一九八七年那本册子上写的,李默凌晨两点走的就这条。值班保安那边你打过招呼没有?”
“打了。我跟今晚带班的老周说,科里有个病人自称‘听见地下室有人喊他’,我要下去排除一下环境因素,让他派个人跟着——结果老周说他病了,让我自己看着办。”陈阳苦笑了一下,“最好用的借口,从来不用排队。”
地下一层的灯只亮了一半,另一半线路老化,早就停了。楼梯往下走了十七级,一股凉气就贴上来了,混着点说不清的潮味。走廊两侧堆着废弃的床头柜、卷起来的旧床垫,落了厚厚一层灰,只有正中间一条窄道,灰薄一些。
“看地上。”陈阳蹲下去,手电压低,“这条道的灰被踩过。不止一次。”
林夜也蹲下来,用手指在灰面上比了比:“脚印很浅,间隔又长。来的人走路很轻,或者……”她顿了顿,“或者不怎么需要走路。”
走廊尽头是一扇双开铁门。三道铁链横着锁死,链环锈成了一体,锁孔里塞满锈渣。门框上方贴着两张封条,纸色黄透,边角卷曲,落款的公章还认得出:第一医院保卫科,一九九零年。
“三十年。”陈阳伸手想碰封条,又缩了回来,“封条是完好的,链子是锈死的。从外面看,这扇门三十年没人动过。”
可就在他凑近门缝的那一瞬,一股味道从缝里涌出来。
江水的腥气。他在泵房地下闻过,在刘浩那间铁皮屋里闻过,都只是淡淡一层。这一次是扑脸的,比泵房门口还浓。
“你闻到了吗?”他侧过头。
林夜点头,从包里抽出一副手套戴上,绕向门的侧面。侧面墙上有一扇小气窗,位置齐胸高,玻璃蒙着灰。她用手电照了一圈,忽然停住:“这块玻璃是碎的。”
右下角一块巴掌大的窟窿,边缘的碴口朝外。
“碎口朝外,”陈阳走过去,声音放轻了,“是有人从里面……不对,从里往外推才会这样。可这门封了三十年,里面怎么会有玻璃碴新掉出来?”他用戴着手套的手指在窗框上抹了一下,指尖是灰,灰底下却有一道新亮的划痕。
“窗口刚好够一只手。”林夜把手电递给他,“我举灯,你摸。里面是门内侧的金属面,你手长。”
陈阳深吸了一口气,把右手从破洞里探进去。里面比外头冷得多,手指先碰到的铁皮上全是凹凸——不是锈,是刻痕。一道压着一道,密密麻麻铺了一片。
“有字。”他说,“全是字,刻的。”
“能拍吗?”
“洞太小,手转不过弯。”陈阳把手电从破洞塞进去,用另一只手在窗外扶稳,让光贴着门内侧铺开,然后举起手机,镜头怼在破口上连拍了七八张。
两人凑在走廊里翻照片。放大到第三张的时候,陈阳拿手机的手停住了。
门内侧那一大片刻字,笔画歪斜,深一道浅一道,可字形他认得,每一个都认得。刘浩铁皮屋地板上那行字,跟这个是同一只手,或者至少,是同一种刻法:
“别拔管子,拔了炉子会炸。”
“一样的。”林夜盯着屏幕,声音很平,平得刻意,“笔迹一样,措辞一样。要么是同一个人刻的,要么是照着同一个东西刻的。”
陈阳把照片往下拖。刻字的更下方,靠近门底的位置,还有一行。那一行不一样——刻得深得多,笔画反复描过,边缘的金属翻着毛刺,像是刻完一遍又一遍,用指甲、用什么东西的尖,一遍一遍往深里抠。
“李默在此,第七炉,勿启。”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远处不知哪层的病区传来一声关门声,又归于静。
“第七炉。”林夜先开口,“泵房那边的编号,你下午在图上看到的那个零七。”
“对上了。”陈阳说。他的喉咙有点发干,“铅字是零七,这里是第七炉。三十年前就编到第七个了。那前面六个在哪?”
林夜没接这一茬。她把照片再放大,指着“李默在此”四个字:“看笔迹。上面那行‘别拔管子’,刻得急,浅,是赶着刻的。这一行不是,这一行刻了很久。一个人在门内侧,知道自己出不去,把最要紧的话放在最要紧的位置,一遍一遍刻深,怕后来的人看不清。”
陈阳没说话。他走回门前,隔着破洞再往里看。手电的光柱扫过门内侧那片刻痕,光斑晃动之间,他看见刻字的间隙里还有更零碎的字,单个的,不成句:“冷”、“别信”、“他看着”……
他退回来,两只手攥上了锈死的铁链。链子纹丝不动,锈渣硌进掌心的手套里。
“册子上写‘空’。”他说,声音哑了,“手稿上写‘他就没出来’。我原先以为李默是出了事、被那东西吞了。现在看,不是。他是一头扎进来的。他知道这炉子会害人,他在外面刻了十七次、二十几次的记录都拦不住别人,最后他把自己填了进来,从里面刻字,从里面堵住炉口。他堵了三十年。”
“陈阳。”林夜把手搭在铁链上,隔着他攥紧的手,“先松手。锈进了伤口不好处理。”
陈阳松了手,缓了两口气,声音才稳回来:“刘浩那间铁皮屋,地上刻的是‘别拔管子’。他刻的时候用的是这间的原话。他来过这儿,或者说,有东西带着这句话找到过他。”
“那‘勿启’呢。”林夜说,“刘浩那边的刻字只抄了上半句。‘第七炉,勿启’这一行,刘浩没抄,或者没来得及抄。”她从包里抽出撬棍,在地上顿了顿,又没收回去,“今天不动这扇门。封条和铁链保持原样。三十年没人从这扇门进去过,我倾向于认为,最好也从没人打开过。”
“气窗不算打开?”
“气窗只够一只手。”林夜看着那个破洞,“够写字的手。是谁伸进来写的——还是从里面伸出去刻的——我不知道。今晚先回去,把照片整理出来,明天拿去跟老金那边的老图纸对。”
两人往楼梯口走。走到第七级台阶的时候,陈阳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门在手电余光里只剩一个轮廓,三道铁链垂着,两张一九九零年的封条贴在门框上。
气窗那个破洞,正对着走廊的方向。黑黑的一小块,像一只睁着的眼睛。
“林夜。”他说,“明天对图纸的时候,重点对一件事。”
“哪件?”
“第七炉前面那六个。”陈阳关掉手电,“它们的门,是开着的,还是封着的。如果也有封着的——去数数,每扇门上,是不是也贴着封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