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二点四十,小会议室。
桌上没豆浆了,换成一摞打印纸和一部开了免提的手机。人比上次多:小美挨着门坐,笔记本翻到写着“泄压阀”那一页;刘浩坐在老位置,搓着手,暖气不够他的手还是凉的;电话那头两个声,一个是张薇,守林场的,树洞那条线的人;一个是周婷,盯灰门的,之前都没跟这摊事正面碰过头,是林夜昨天一个个去电请的。
林夜最后进来,把一卷图纸拍在桌上,坐陈阳对面。
“人都齐了。”陈阳站起来,走到白板前。白板上昨晚那个方框和箭头还在,他没擦,在旁边接着写。
“先说时间。明天夜里,子时。地点,倒悬城,钟楼。”
“子时是几点?”小美问。
“十一点到一点。”林夜接的,“取中间,零点整动手。”
“为什么挑这个点?”
“两个原因。”陈阳说,“一,零点前后是倒悬城空壳最静的时候,‘上工’的都散了,活动量最低,烟好接。二,昨天到今天,江水落了两寸。老刘师傅那边说的,三十年头一回落。炉子的压自己也在泄,说明那道缝是真松了。趁它松,我们加一把。”
他在白板上画了个钟楼的简图,楼顶画了颗卵。
“我入水,到钟楼底下。以守门者的网眼,把全城的遗忘梦引过来,走我的网往外排。这个昨天跟沈教授对过了,不细说,说了你们也帮不上,是我一个人的活。”
“真帮不上还是不让我们帮?”刘浩问。
“你那部分在后头。”陈阳点了点他,“刘浩,你的位置在铁皮屋。子时同一刻,你从废管往里灌蓝光。我这边往上抽,你那边往上顶,一个管子两头,上抽下灌,让它形成对流。烟走得快,我吸得就少。”
刘浩挠了挠头。“就是……跟你打配合?”
“对。我抽你的顶,咱俩就是一根烟囱的两截。”
“成。”刘浩点头,点完又不动了,手指在桌沿上敲了半天,“陈医生,我问个怂话。我要是没灌好,或者灌岔了时间,会不会把你‘呛’在里头?”
会议室安静了一下。
陈阳笑了。“呛了也有你拽我出来。你那根废管,现在就是我的氧气管。我出不来,你就往里猛灌一波,把我顶出来。别的不会,这一下你肯定会,上回你不就把自个儿顶出来过。”
刘浩咧了下嘴,没接话,把那枚黑硬币从兜里掏出来又攥紧了。
“张薇。”陈阳对着免提说。
“在。”电话里的声音清,带风声,人应该是在林场外头。
“你守林。倒悬城要是泄压,森林那边的树洞大概率共振,你之前记录过的那种‘整片林子一起做梦’,要是今晚出现,不对,明晚,立刻打这个会议号报信。不用判断是什么,报就完了。”
“报完呢?要不要靠近看?”
“不靠近。”林夜插了一句,“原地报,报完退到林子外。共振那会儿树洞是什么状态,谁都没数,别拿人试。”
“知道了。”张薇应得很干脆。
“周婷。”
“在。”另一个声音,慢半拍,像刚从走神里被拽回来。这人是林夜找来盯灰门的,平时话少,交代一句是一句。
“你望门。灰门要是泄压的时候有动静——门缝变宽、颜色变深、或者门自己出声,任何一条,立刻报。别的都不用动,尤其不许碰门。”
“记下了。”周婷说,“门那边,我上个月就碰过一回钉子,不会再碰第二回。”
“碰过钉子?”陈阳问。
“指关节碰的。门没动,我手指头麻了三天。”周婷说完就不吭声了。
陈阳和林夜对了个眼神,都没追问。这类事,各人手里的碎片都攥着几块,现在不是拼的时候。
“小美。”
“到!”小美坐直了。
“你守总控。就守我书房那台电脑,曲线我给你留好了页面,密码写在纸上,压键盘底下。零点开始,每十分钟记一个数。曲线要是往上猛蹿,蹿过这条红线的位置,”陈阳在打印纸的曲线图上画了道横线,“不用打字,直接打我手机,响两声挂断。那就是让我收的意思。”
“要是打不通呢?”小美问。
“打不通就打林夜的。”
“林夜在那儿?”小美看向对面。
“我在泵房。”林夜说,拍了拍桌上那卷图纸,“现实这一头。炉子被抽了三十年头一回大的,保不齐会应激。应激先应哪儿?应管道,应泵房,应现实里这一摊。我在那儿盯着,真出事,关阀门的人得是看过图纸的。”
“关了阀门,里头不就,”刘浩话说一半自己刹住了。
“里头那位是我。”陈阳说,“关阀门之前,会先有人把我拽出来。这个顺序不会乱。”
他环视一圈,把每个人的活又点了一遍:张薇守林,周婷望门,小美守屏,刘浩灌光,林夜压泵。六个位置,五个人加一部电话。
“还有个事,说在前头。”陈阳坐下了,声音放低了些,“张薇,你刚才想问的,我知道是什么。你先问吧。”
电话那头顿了几秒。然后张薇的声音过来了,比刚才慢:“陈医生,泄完压,李默……真能出来吗?”
会议室里静了一瞬。小美的笔停在纸上。刘浩低头看自己攥着的硬币。
陈阳没马上答。他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是照实说。”他开口,“不打包票。泄压是让炉子熄火,让李默不再被烧。能不能出来,得看炉子凉透之后,他那缕意识还撑不撑得住。三十年,撑不撑得住,我说不准,沈教授也说不准。”
他停了停。
“但总得先让他不疼。”
没人接话。过了几秒,张薇在那头说:“明白了。明天我会盯紧的。”
“散会前最后一样东西。”
陈阳从口袋里掏出黑硬币,放在会议桌正中央。硬币黑得不反光,落在一片白纸中间,格外扎眼。
“明天子时,咱们去给一座烧了三十年的炉子关火。”他说,“关完火,再谈救人。”
他挨个看过去,小美,刘浩,两部电话,最后是林夜。
“都活着回来。”
“这句该我们说给你。”林夜第一个起身,把图纸夹到胳膊底下,“你,零点前一小时必须躺下入水准备,不许提前兴奋。刘浩,铁皮屋今晚先去把那根管子周围清一遍,别明晚踩着酒瓶子。”
“铁皮屋里哪有酒瓶子。”刘浩嘟囔着也站起来。
“那你就再检查一遍有没有。”林夜拎着东西出去了。
散会。小美抱着笔记本去还钥匙,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一张便利贴拍在陈阳手边。
“我把我手机号、我妈手机号、还有楼下传达室大爷的电话都写上了。”她说,“曲线那条红线我记着了,十分钟一个数。零点之前我睡不着,我就提前去你家楼下等着,行不?”
“行。”陈阳说,“等着可以,别上来。上来了也是干等,还占地方。”
“占地方我也占。”小美说完就跑了。
会议室空下来。桌上那枚硬币还在纸中间躺着。
陈阳伸手把它收回来,装进口袋,顺手把散了的打印纸码齐。码到林夜画了红线那张,他多看了两眼——曲线右端,昨晚十一点到今早的数据,还在往下走,走得平稳。
“再撑一天。”他对着那张纸说,“明天就让你歇着。”
关灯,出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