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陈阳家。
他睡到九点半才被自己叫醒,不是闹钟,是嘴里的伤,舌尖咬破的地方,夜里肿了,一咽口水就疼。人在饭桌前坐下,小美端来一碗粥,是她早上从楼下买的,保温桶拎了一路。
“曲线归零了。”她把笔记本摊开给他看,“零点五十三分归的零。我记到三点,后面实在撑不住,趴桌上睡着了。”
“睡着就对了。”陈阳喝了口粥,烫,舌尖疼得他嘶了一声,“归零时间记下来,比什么都值钱。”
门铃响。林夜进来,手里拎着老金那卷图纸,眼下两团青,她后半夜是在泵房过的。
“泵房那边呢?”陈阳问。
“腥气断了。”林夜把图纸搁桌上,坐下来,“两点十分左右,三十年头一回,一股味都没了。老刘半夜没走,蹲在管子边上闻到天亮,闻出这个结果,人激动得差点给管子磕头。”
“你呢?”
“我盯到四点,管道没应激,温度没变。回来眯了俩钟头。”她看着陈阳的脸,“你气色比我猜的好点。沈教授那边怎么说?”
“早上通了个电话。”陈阳放下勺,“她只说了一句:网上的印子,三天内别再张网。别的都是废话,翻译过来就是,老实待着。”
“待着?”小美在旁边急了,“李默还没接出来呢!”
“接人是拆炉那一步,现在炉子刚熄火,还在降温。”陈阳说,“急不得。但有一件事不用张网也能干。”
“什么事?”
“看城。”他把粥碗推开,“昨晚烟散了以后,那座城变了样。我跪在广场上看见的,不是原来那个倒悬城。是另一座城。今天再去一趟,不张网,只看。得有人陪着,怕我一个人在里头腿软。”
“你腿软关水里什么事。”林夜说,“行,我去。怎么进?”
“还是硬币,贴额。我带你。”陈阳看了她一眼,“你没入过梦,进去了别乱碰东西,跟着我走。”
“我在现实里怎么进去?”林夜眉头动了一下。
“现实里你坐我旁边,我把你‘带’进去。”陈阳说,“守门者能带人,沈教授带过我。你别多想,就当睡一觉。”
十一点,两人挤在书房那张长沙发上,陈阳把硬币攥在两人手心中间。
“放松。别憋气。”他说完,自己先闭眼。
水照旧先来。凉,脚底下有方向。这回是两个人一起往下走,林夜走在旁边,没说话,只是脚步比他稳。
灯都没了,可城不是黑的。水底下有那种很匀的、灰白的光,不知从哪来的,把整片城区照得像阴天的下午。陈阳领着她从广场往里走,走了没几十步,脚底下踩的东西变了。
石头。平整的、一块一块拼接的石头。
青石板。
两人同时停住。低头看,青石板顺着往前铺,铺成一条街。街两边是屋檐,屋子是正着的——不是倒挂的了,一座一座立在地上,砖墙,木门,老式的路灯杆子每隔十几步一根。
“灯杆。”林夜说,“这种杆子,江北老城区拆的时候我去看过。一样。”
“你先别下结论。”陈阳往前走。
街两边每一扇门上,都挂着一把锁。老式的铜挂锁,锁身上贴着纸条,纸条在水里泡了三十年,居然没烂透,字迹褪得发白,但认得出是字。
陈阳凑近第一扇门。纸条上是个人名:周秀兰。名字底下一行小字,一九八七年十一月十四日。
第二扇门。吴长贵。一九八七年十一月二十一日。
第三扇。一个三个字的名字,日期是一九八七年十二月。
“全是八七年年底的。”陈阳说。他一条街看下去,锁着一户户的日期,从十一月排到十二月,排满整条街。
有一扇门,锁没挂上。虚掩。
“这扇。”林夜指了指。
陈阳伸手推。门开了,里头是个客厅。八仙桌,桌上摆着饭菜,三副碗筷,一碗红烧肉摆在正中,筷子架在碗沿上。墙上挂着全家福,玻璃框反着灰白的光,照片里一家人站在一间屋子门口,笑着。墙上还贴着一张挂历,挂历翻在十一月。
像主人只是出门了,随时回来接着吃这顿饭。
林夜站在那桌饭菜跟前,站了很久。
“没人动过。”她说,“三十年,没人动过。”
陈阳退出来,又推了第二扇、第三扇、第四扇。家家如此,有的门后是饭桌,有的是一架没织完的毛衣,有的一间屋里摆着满地的玩具,小孩的虎头鞋扔在门槛边上。全是日子过到一半,停住的样子。
最后一间屋的墙上,贴着报纸。林夜走过去,把报纸凑到光底下。
日期清清楚楚:一九九〇年三月。
“等等。”她说,“不对。门上锁的纸条,全是八七年年底的。这报纸是九〇年的。”
“报纸是后来进去的。”陈阳的呼吸慢了下来,“或者,八七年进来的是人,九〇年封条贴上,才是真正‘封死’。前三年,这地方还通着气。八七年到九〇年,三年。然后封了三十年。”
他退到街中央,前后看了一遍这条街。青石板、路灯、砖墙、门、锁、纸条、日期。
“林夜,你昨天那句‘前六炉’,还记得吗?三个在江北,两个填了地基,一个在这栋楼的地下二层。”他说,“我现在补一句。倒悬城不是什么鬼城。这是江州的老街。三十年前,整条老街,被沉进了梦里。”
“沉进梦里。”林夜重复了一遍,“一整条街的人?”
“不是人。是这些,”陈阳指着那些门,“是日子。每扇门后头,是一户人家的一个梦,或者一截日子。炉子当年吞的,不只李默。它先把一整条街的梦吞下来当燃料库。这些年倒悬城抽的所谓全城遗忘梦,是后来添的新柴火。真正烧了三十年的老底子,是这条街。”
他喉咙紧了一下,没让它上来。
“它把一城人的三十年,当柴烧了。”
林夜没接话。她转身朝街尾看,看了一会儿,抬手指过去:“那间。”
街尾立着一栋不一样的建筑。两层,灰墙,门口挂着一块牌子,字在水里泡得发乌,但一个个认得清:
江州市第一医院·老院区。
陈阳盯着那块牌子。院墙的走向、门的位置、侧面那扇小窗的尺寸,他全见过,跟地下一层那间旧锅炉房,严丝合缝。这就是旧锅炉房在水下的投影。
两人走过去。
这条街家家挂着锁,唯独这栋楼门前,没有锁。
门是虚掩的。门缝里,漏出一点极淡的蓝光。
陈阳和林夜在门前站住,谁都没先伸手。蓝光在门缝里一明一暗,很有规律,不快,慢悠悠的,像有人在里头喘气,喘得很匀。
“三十年。”林夜低声说,“他就待在这扇门后头。”
“嗯。”陈阳说。
他抬手,指尖离门板还有一寸,停住了。
“不进。”他把手收回来,“今天不进。印子没平,网不能张,进去谁都不知道里面是什么章程。今天只看门。”
“同意。”林夜说,“记下来,画个位置图,明天拿去跟老金的图对,看这条街对应江北哪一片。”
“周秀兰、吴长贵……”陈阳把那几个名字默了一遍,“还有那些日期。得有人去查这些名字,八七年年底,江北是不是真丢了这一条街的人,或者,这一条街的‘日子’。”
“我来查。”林夜说,“户籍口我熟。”
两人往回走。走出这条街的时候,陈阳回了一次头。
那扇虚掩的老院区大门,门缝里的蓝光还在一明一暗地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