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半,书房。
“你确定不等到明早?”电话里林夜的声音不高。
“等不了。”陈阳说,“那扇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光。今天漏,明天还漏不漏,没人打这个包票。趁我今晚还能入水,去看一眼。就一眼。”
“沈教授让你三天别张网。”
“不张网。空手进去,看一眼就走。”陈阳把硬币从抽屉里取出来,“你今晚陪我望风。人在家坐着,梦里在城门口等我。我要是超过一小时没出来,你就拽我,你的网你没张过,但拽人不用网,抓袖子就行。”
“我怎么进去?”
“跟白天一样。躺下,我带你。”他顿了顿,“白天带过一回,你有数了。”
半小时后,两人先后躺下。这回林夜是隔着电话约好同一时刻闭眼,陈阳的硬币贴额,把人带了下去。
水,凉,方向。落到底,灰白的光把老街照着,跟白天一个样。林夜站在街口那盏路灯底下,怀里抱着她的包,包里是撬棍,入了梦她都带着,陈阳看见的时候想笑,没笑出来,嗓子还哑着。
“我在城门口。”林夜说,“一小时。超了我进去抓人。”
“行。”
陈阳一个人往街尾走。
青石板路,一扇扇挂着锁的门从他两边退过去。周秀兰、吴长贵、那些泡白了的人名和日期。走到街的最后一段,那栋灰墙的两层楼立在眼前。牌子还是那块牌子:江州市第一医院·老院区。
门还虚掩着。
门缝里的蓝光,一明一暗,跟白天一个节奏。
陈阳在门前站了半分钟。手抬起来,又放下,又抬起来。嘴里咬破的舌尖还在疼,他借着这点疼,把气理顺了。
“李默。”他隔着门说了一声,“我进来了。看一眼就走。”
他推门。
门轴很轻地响了一下,一点阻力都没有。
预想的东西一样都没出现。没有炉心,没有卵壳,没有黑丝。门后头就是一间屋子,一间诊室。
陈阳站在门口,愣了几秒才迈进去。
一间普普通通的旧诊室。老式办公桌靠窗摆着,桌后一把藤椅,椅面的藤条断了几根,翘着。靠墙一面书架,架上落着灰,几摞病历本码得整齐。墙上挂着一面锦旗,红底褪成了粉白,四个字还认得出:妙手仁心。
空气里没有腥气。
是消毒水味。很淡,但确实是消毒水味,病房楼里那种闻了几十年、一进楼道就有的味道。
像医生刚下班。像随时会有人推门回来,坐进那把藤椅,翻下一个病人的病历。
陈阳一步一步走到办公桌前。桌上有一盏台灯,没亮。有一只搪瓷杯,杯底一圈茶垢。桌子正中央,摊着一本日记。
硬壳的,深蓝封皮,边角磨圆了。是翻开的状态,摊在那一页。
陈阳先看了日期。
一九九〇年三月。
他弯下腰,凑近了看,没敢碰。
字是钢笔字,工整,一笔一划。写的内容也工整:
“今日接诊七人,其中两人失眠,一人梦魇,处方已开。”
“夜班。走廊灯坏了一盏,报修。三楼老太太平安。”
“科里新到的病历纸偏薄,用钢笔容易洇,下周换。”
全是这些。接诊、夜班、灯坏了、纸洇了。一个医生的流水账,工整得近乎刻板。
陈阳一页一页往前翻。手指没敢直接碰纸,是隔着一层从口袋里掏出来的手帕垫着翻的。翻过去的每一页都是这样的日常,日复一日。这间诊室里,一九八七年到一九九〇年,这个人在过日子。真过日子。诊室就是他的屋子,日记就是他的日子。
翻到中间某页,出现了一行不一样的:
“今日入地下三层。第七炉火弱,添了一户。街尾吴家。”
陈阳的手停了一下。
又翻过几页:
“街东的锁又掉了三把,重新挂上。纸条补写了名字。”
“王老师来过。他问我还撑不撑得住。我说撑得住。”
陈阳翻页的速度慢下来。
然后,翻到最后一页。
字变了。
工整的钢笔字没有了。那几行字歪着、抖着,笔画深深地扎进纸里,有几处把纸都划破了:
“它来了。它说我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我把日记留在这,若有人看见,请替我告诉王老师,七个人的梦,我守住了五个,还剩两个,我撑不住了。”
后面没有了。
陈阳捧着日记,站在原地。
指尖开始发颤,颤得纸页跟着响。他把日记往怀里拢了拢,像捧一碗满的水。
三十年前,二十六岁的李默,一个人在这间水底的诊室里,接诊、修灯、换病历纸,守着一整条街的锁。撑了三年,撑到一九九〇年三月,撑到“它”来了。最后一页上,他想的不是怎么逃,不是喊救命,是“还剩两个没守住”。
“七个人的梦。”陈阳对着空诊室,声音很低,“哪七个人。”
没人答他。台灯没亮,藤椅空着。
“我守住的五个。”他把这几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过了一遍。
周婷。李强。张薇。刘浩,加上他自己?还是加上林夜?五个他都能对上号,这几个月,一个一个从那些梦里捞出来的、贴着门的人。
“还剩两个。”
那两个是谁?
陈阳把日记合上,手帕裹好,贴身揣进怀里。他在诊室里又站了一会儿,最后看了一眼那把藤椅、那面锦旗、那只茶垢的搪瓷杯。
“李默。”他说,“你守住的五个,都在外头了。周婷望门,张薇守林,刘浩在铁皮屋给人当氧气管。”
他顿了顿。
“剩下两个,我来替你守。”
说完他转身出门。门在他身后带上了,留了一条缝,跟来的时候一样。
街口那盏路灯下,林夜一直站在原位,包还抱着。看见他过来,先上下扫了一遍。
“人没事?”
“没事。”陈阳拍了拍怀里,“拿到东西了。李默的日记,八七年到九〇年,三年的。回去对——他在里头记账,街东的锁、吴家、王老师。”
“王老师。”林夜抓住这个名字,“王教授?”
“八九年他活着,还‘来过’。”陈阳说,“手稿上那句‘他就没出来’,得重看了。今晚先上去,我嗓子撑不住了。”
两人往水面浮。浮到一半,陈阳在怀里按了按那本日记,纸还在,硬壳的边角硌着掌心。
硌得踏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