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城南的一片旧居民楼。
沈曼的家在三楼,这栋楼没有电梯,楼道里堆着两辆旧自行车和几颗风干的大白菜,某户人家的门口还挂着一串干辣椒。陈阳上楼的时候放轻了脚步,说不上为什么,他总觉得今天这一趟不该带着平时查房那种风风火火的劲头。
他手里拎着两样东西。一样是装在文件袋里的登记册复印件,另一样贴身揣在怀里,是那本深蓝封皮的日记。日记跟着他两天了,边角被翻得比刚拿到的时候更圆了一些。今天早上他又通读了一遍,把几个日期抄在了自己的笔记本上,下午好拿来跟沈曼的话对。
门是虚掩着的。他敲了两下,里面传来沈曼的声音,让他进来。
客厅不大,收拾得素净。一套洗得发白的布沙发,一个顶到天花板的书柜,柜上没有古玩也没有绿植,只摆了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一个年轻女人抱着襁褓里的婴儿,站在一座纺织厂的大门前。照片上的女人眉眼清秀,鼻梁和下颌的线条,跟此刻坐在沙发上的沈曼像得几乎不用怀疑。
陈阳在照片前站了两秒,又看了两秒,才走过去在对面坐下。他没问照片上是谁,因为不用问。
沈曼没有给他倒茶,也没有寒暄。她一坐下,目光就落在他放在茶几上的那本日记上,落定了就不再挪开。屋里安静了能有一分钟,只有墙上的挂钟在走,一格一格,走得很有耐心。
“三十年了。”她终于开口,声音发涩,像是嗓子里有什么东西需要先咽下去才能出声,“我以为再也不会有人翻开它。更没想到,翻开它的人会把它带到我家里来。”
“它在外头漂了三天,也该到家了。”陈阳说,“里头记了三年的账。接诊几人、灯坏了、纸洇了,都是这些。还有一条,写的是‘王老师来过’。”
沈曼的手指在日记封皮上停了一下,指腹在磨圆的边角上按了按,像是在确认一个旧伤疤还在原处。
“你今天来,是想听零九的事。”她说着,把日记轻轻推回陈阳那一边,动作很小心,仿佛推快了会碰坏什么,“我讲。从头讲。你边听边对着登记册看,哪里对不上,打断我。”
她坐直了身子,目光停在茶几上,没有看陈阳,像是这段话必须找一个不动的落点才说得下去。
“我母亲叫沈秀云,纺织厂的挡车工,手快,人勤快,年轻的时候是车间里的标兵。八七年秋天开始睡不着,勉强睡着了就幻听,一会儿听见机器响,一会儿听见有人隔着很远喊她的名字。厂医务室看了两回让她回家休养,休了两个月越休越坏,人瘦了一圈,眼窝陷下去。十一月里,家里把她送进了咱们医院,心理科。接诊的医生,李默。”
“登记册上有她。”陈阳翻开设印件,找到了那一页,“十一月中,重点观察。记录紧挨着李默自己的名字。”
“对,她是他重点观察的头一个病人。”沈曼说,“也是最后一个。”
陈阳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有插话,等着下文。
“李默很快发现,我母亲不是普通的失眠症。”沈曼的语速慢,一个词一个词地往外送,“她是那种梦特别深的人。深到什么程度呢——深到睡着以后能走进别人的梦里。街坊的梦、邻床病友的梦,她睡着了就能看见,有时候还能在里面走动。李默管这个叫‘梦行’。他在日记里应该提过这个词,你往前翻,八七年十二月底。”
陈阳翻到了那一段,低声念出来:“今日沈氏复诊,其梦行之力较上周又深。王老师嘱:秘而不宣,慎之。”
“你看,连王教授都叮嘱他捂着。”沈曼说,“这种体质,搁在哪个年代都会被人当成怪物研究,那个年头更不用说了。李默护着她,护得很紧。他带她做治疗,一个星期两次,名义上是治失眠,实际上是教她怎么收住这个本事——怎么在别人的梦里站稳,怎么出来,怎么不被梦淹死。梦行者最大的风险从来不是梦太深,而是梦被抽走。一个人被抽光了梦,就成了空壳。他这是把我母亲从被抽光的边缘往回拉,拉了小半年,真的拉回来了一半。”
“教她‘收’。”陈阳说。
“对,收。”沈曼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杯子放回去的时候磕了一下桌沿,发出一声很轻的脆响。她的手在杯沿上停了片刻才收回来。
“可他没算到一件事。炉子盯上我母亲,不是要她的光,也不是要她的梦。那些对炉子来说只是柴火,满城都是。它要的,是我母亲的梦行天赋。”
“天赋也能被拿走?”陈阳问。
“梦本来就是天赋变的。”沈曼说,“炉子烧了几十年,烧的始终是柴火,柴火谁都能当。可它缺一个会自己找柴火的东西,一个能走进别人梦里去引火的东西。梦行天赋就是。它想拿我母亲当工具,当探子,替它到别人的梦里点火。”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传来放学孩子的吵闹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屋里这两个人谁都没有动。
“八八年开春,我母亲的情况开始反复。”沈曼接着讲,“李默加急了治疗。从那一年年底到八九年,他下地下的次数从一个月几次涨到十几二十次,登记册上那串数字,你这几天应该看得烂熟了。可他下地下,不是去访炉。”
“是去谈。”陈阳说。
“是去谈。”沈曼看着他,眼里有一点很淡的惊讶,随即又平了,“跟那个东西谈条件,拿别的东西换炉子放我母亲一马。”
“拿什么换?”
“拿别人家的日子。”她的声音沉了下去,“水下那条老街,你上回说家家门上挂着锁,锁上贴着人名和日期。你回去对着登记册数一数,八八年之后挂上去的锁,比八七年年底的多出一截。那不是炉子自己吞的,是李默喂进去的。他割那条街的日子,一户一户地喂,换我母亲活命。”
陈阳的手停在日记上,半天没有翻页。那条青石板的老街,一扇一扇挂着铜锁的门,门后是没吃完的饭、没织完的毛衣、扔在门槛边的虎头鞋。他原以为那是炉子吞的,现在才知道,那是那个二十六岁的年轻医生一刀一刀割下来、喂给炉子的赎金,赎的是另一个人的命。
“他割到八九年。”沈曼说,“王教授发现了,拦他。这就是日记里‘王老师来过’那一条的来历。那句‘他问我还撑不撑得住’,问的不是身体,是这句话——还割不割。”
“他回答撑得住。”
“他回答撑得住。”沈曼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然后是九〇年三月,最后一晚。”
她的手抬了起来,慢慢地摸上自己的喉咙。陈阳注意到了这个动作。他记得很清楚,之前有一回,就在他面前,她的喉咙里发出过那种锈铁摩擦般的、不属于人嗓的声音。她按着的位置,就是那个声音出来的地方。
“那天晚上,我母亲自己下到了地下。”她说,“她不要李默再割了。她白天听见了李默和王教授的争执,晚上一个人出了病房。她要自己进去,跟炉子做个了断。她进去了。”
沈曼的语速慢到了极点,每个字之间都隔着一次呼吸。
“李默发现的时候,人已经下去了。他跟着冲了进去。”
“他出来了……不对。”她忽然改口,改得非常艰难,像是要把一个自己讲了三十年的版本亲手推翻,“他没出来。他用自己把我母亲换了出来。炉子要的是一个梦行者,它最终得到了一个比梦行者更结实的东西,一个肯自己填进去的活人。作为交换,它放了我母亲。”
“可走出来的那个,已经不是她了。”
陈阳没有出声。他知道后面还有话,他等着。
“我母亲是自己走回家的。”沈曼说,“九〇年春天,她回了家,甚至还上了整整一个月的班,厂里的人都当她病好了。可是她自己知道,她不做梦了。一个天生梦深得能走进别人梦里的人,睡着了就只剩一片黑,什么都没有。三个月后她开始不认人,先是认不清街坊,后来认不清我父亲,再后来认不清我。半年后厂里让她病退。九三年,人走了。病走的,档案上写的是脑萎缩。那年我十岁。”
“梦行天赋,被拿走了。”陈阳轻声说。
“被拿走了。”沈曼点头,“拿去干什么了,这才是我今天要把话讲完的原因。”
她看着陈阳,第一次把腰完全坐直了,像是要把最后这一段一个字不落地讲完。
“炉子拿了天赋,却没有攥住它。九〇年,我母亲被换出来的那一年,我七岁。七岁那年,我开始做梦。做的不是自己的梦,是别人的梦。”
陈阳的后背一点一点地直了起来。
“我做街坊的梦,做同学的梦,做得又准又深。谁家丢了东西,我睡着就能梦见东西在哪儿;同学夜里发噩梦,第二天我能把噩梦里的屋子一件一件描述出来。家里人吓坏了,以为我中邪,带我看过几回。后来我学会藏,装作跟别的孩子一样,这一藏就是半辈子。”她说得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念别人的病历,“我长大,考了心理系,一路念到博士,成了教授,专门研究睡眠障碍。我一辈子都以为这是我自己的天赋。我母亲不会做的梦我会,她没有的本事我有,我一直以为那是老天爷补给这个家的东西,补给我妈的,落到了我身上。”
“三年前呢?”陈阳问,“您说过,三年前才知道。”
“三年前,王教授病重。临走之前,他把半本手稿交给了我。”沈曼说,“手稿里有一页,写着我母亲的名字,旁边标着编号零九。名字底下有一行小字,我念给你听——‘其力外溢,传于血亲,落于其女’。”
“外溢。”陈阳把这两个字咬了一遍,又咬了一遍。
“对,外溢。”沈曼的声音低得几乎要贴着桌面才能听见,“炉子从我母亲身上拿走的天赋,有一部分从它手里漏了出来,顺着血脉,落进了我的身体。我这半辈子的天赋,我引以为傲的、安身立命吃饭的本事,是我妈被偷走的东西。”
客厅里许久没有人说话。挂钟的秒针一格一格地走,声音忽然显得很大。
陈阳看着她,看着她按在自己喉咙上的那只手。许多原本散着的东西,这一刻在他脑子里串成了一条线。她为什么是“锁”,为什么这些年攥着那么多查不得碰不得的秘密;她为什么一直悄悄替王大力付治疗费,因为王大力是被梦咬过的人,跟她母亲是一路人;她为什么每一回话说到一半就断,因为那半截话的另一头,拴着她母亲的命。
“所以您守门。”陈阳说,“您守的从来不是什么守门者的规矩。您守的是您母亲漏出来的那一半。它一半在您身上活着,另外一半在炉子里烧着。您锁着这扇门,是怕两边哪一半再出事。”
“一半在我身上。”沈曼把手从喉咙上放下来,那只手在膝盖上轻轻攥了一下才松开,“另一半在哪儿,我三年不敢查。查炉子就得拆炉子,拆炉子就得动我自己身上这一半。它们是连着的,陈阳。动那头,这头不会没感觉。”
“现在炉子熄了。”陈阳说。
“现在炉子熄了。”她说,“前天夜里熄的。你们放倒它的那一刻,我就在这间屋里。我这喉咙,响了三十年,天一变就响,江水一涨就响。那天夜里十二点多,它不响了。静得我半夜从床上坐起来,一直坐到天亮,就为听那个静。我三十年没听过这么干净的天亮。”
她站起身,走到书柜前,从相框背后摸出一把小钥匙,又从柜子最底层搬出一个上了年头的铁皮盒子。盒子放在茶几上,钥匙捅进锁孔,拧了两圈,盖子打开,里面躺着半本泛黄的手稿,钉得歪歪扭扭,纸边都脆了。
“王教授给我的那半本。”她把它推到陈阳面前,“我说话算话,从今天起不再捂着。手稿里还有一页,我从来没跟你提过,是零七的。”
“零七是谁?”陈阳立刻问。
沈曼看着他,缓了几秒钟,才把那一页翻出来,指尖点在仅有的一行字上,推到他眼前。
“零七的档案,是王教授亲手划掉的。手稿里关于零七,只有这一句,‘零七不是病人。零七是第一炉的火种。’”
陈阳的手指在铁皮盒子的边上慢慢收紧了。
“零七不是人?”他抬起头。
“我不知道。”沈曼摇头,“手稿就这一句,多一个字都没有。往后的事,得靠你们进到炉心里去挖了。”
陈阳把日记和那半本手稿摞在一起,用手帕裹好,收进怀里。两样东西加在一起,一本三年的账,半本三十年的谜,压在胸口沉甸甸的。他站起身,拎起包,走到门口又停下,回过头来。
“沈教授,最后问一句。往后拆炉接人的时候,您身上那一半,要不要一起交出去,还给炉子里的那一半?两半合上,您母亲就算回一个整。”
沈曼没有立刻回答。她站在相框旁边,看着照片里那个抱着婴儿站在纺织厂门前的年轻女人,看了很久很久。照片上的婴儿是她自己,照片上的女人,是她要用后半生去还的那笔账。
“到时候再答。”她最后说,“先把门打开。剩下的,我自己跟我妈算。”
陈阳点了点头,开门出去。楼道里很暗,他一层一层地往下走,走到二楼和一楼之间的转角时,回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扇门关着,门缝底下没有光,也没有声音。
他怀里的日记和手稿硌着肋骨,比来的时候沉了不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