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陈阳的诊室。
从沈曼家回来，他没回家，直接回了医院。沈曼那三个小时的话在他脑子里盘了一路，越盘越清楚，也越盘越剩下一个问题扎在那里不动，零九是沈曼的母亲沈秀云，这件事今天算是对上了账。可李默日记最后一页写的是“还剩两个”，零九只是其中一个。另一个，是零七。
零七是谁，王教授的手稿只留了一句“零七不是病人，是第一炉的火种”，多一个字都没有。
陈阳把办公室的灯全打开，桌上摊开三样东西：登记册复印件、李默的日记、沈曼给的那半本手稿。他给自己泡了一杯浓茶，从登记册第一页开始，一页一页往下过。零九那一页他早看熟了，名字被墨水划掉，划得又厚又匀，透着光也认不出底下的字。他把那一页翻过去，按编号顺序继续往后找，找到零七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那一页只剩装订线。
纸被人整页撕走了，撕得很齐，先撕后断，纸边上还留着一点没撕干净的毛茬。装订线里的纸根上干干净净，一个字都没有。
七点半，林夜拎着两盒饭推门进来，看见他那副架势，把饭盒拍在他手边：“先吃。边吃边看可以，油手别碰册子。”
“册子是复印件，怕什么。”陈阳嘴上这么说，还是把饭盒挪到桌子另一头，扒了两口，眼睛没离开纸面。
“看出什么了？”
“看出一件怪事。”陈阳用筷子头点着登记册中间的位置，“零九的档案是划掉的，墨水划的。可零七不一样。”他把册子转过去推给林夜，“你自己看那一页。”
林夜放下筷子，凑近看了半天，又拿起来对着台灯照，眉头慢慢皱起来：“整页撕的。零九是划，零七是撕。划是想让人看不见内容，撕是想让人不知道有这一页。这两个处理方式，不像一个人干的。”
“或者是同一个人，两种心情。”陈阳说，“王教授划零九，划得再厚，编号和档案的位置都留着，说明他承认这个人存在过，只是不许人看内容。可零七这页他连划都没划，直接撕走，说明零七的事，他连‘有这么一份档案’都不想让人知道。”
“撕下来的纸呢？”
“要么销毁了，要么带走了。”陈阳扒了两口饭，把碗推开，“要是带走了，兴许就夹在这半本手稿里。”
两个人把沈曼那个铁皮盒里的东西全倒在桌上，手稿一页一页地过。纸页脆得厉害，翻的时候得用指腹托着背面，翻快一点都怕碎。一整遍过完，没有。手稿就是手稿，一张多余的纸都没夹。
“没有。”林夜把最后一页合上，揉了揉眉心。
陈阳没说话。他把登记册拿回来，翻到零七那残页，又翻到紧挨着的下一页，两页对着台灯，看了很久。忽然他直起身：“撕纸的时候，笔迹的压痕会留在下一页上。上一页写字，下一页垫着，字写多重，下一页就压多深。三十年了，墨早就不相干了，可凹痕还在。侧着光打过去，能认出印子。”
林夜立刻起身，把诊室里那盏可以调角度的检查灯拖了过来，把光压得很低，贴着纸面斜着打过去。两个人脑袋挨着脑袋，凑在灯底下看。装订线旁边那页纸面上，果然浮着一片浅浅的凹痕，字是反的，得倒着认。陈阳掏出手机拍了一张，导进电脑，翻转过来，一段一段地放大辨认。
“……梦行……”林夜先认出一个词。
“这儿还有。”陈阳指着另一处，“……转院……”
两个人花了二十多分钟，把能认出来的凹痕字全拼在了一起，断断续续，凑出一行：
“……梦行者……转院至省城……”
省城。
陈阳往后靠进椅背，半天没出声。林夜先反应了过来：“省城。冒名周婷去省城‘质检’的那个，也是省城。省精神病院，三名患者。”
“对。”陈阳坐直了，“炉子顶着周婷的壳，跑去省城那家医院‘质检’三名患者。当时咱们就纳闷，一个江州的炉子，跑省城去查什么人。现在这行凹痕给了半个答案——零七，转院至省城。”
“零七是哪一年转走的？”
“这一页在登记册八七年年底的部分。”陈阳翻了翻前后页的日期，“具体日子认不出来，凹痕太浅。但年份跑不了，八七年年底。跟水下老街上那些挂锁的日期，是同一茬。”
正说着，门被敲了两下。小美探进头来，手里抱着她的笔记本电脑，看样子是在楼下值班室待着，看见三楼灯亮就上来了。她进门把电脑放在桌上：“陈医生，你们在呢。我下午把医院的老档案库又爬了一遍，正有东西要给你们看。”
“你先说你的。”陈阳说。
“我调的是转院记录。”小美打开电脑，调出一个表格，“三十年前的转院手续，纸质的都归在医务科的老卷里，我托档案室的老周拍了照片，录了一半。八七年的部分我筛出来了——”她把屏幕转过来。
八七年十二月的转院登记一共四条。前三条是普通病人，转去的地方都正常，回执、病历、签字一应俱全。第四条很不一样：转院编号一栏写着零七，姓名一栏空着，诊断一栏空着，目的地一栏写着省精神病院，经办人一栏落着一个名字。
陈阳和林夜同时凑近了屏幕。
王慎之。
“转院是王教授亲自办的。”小美说，“而且办得怪。正常转院得有接收方的回执，病历档案得跟着人走。这一条什么都没有。人转走了，后头就断了。我多留了个心眼，托省城那边的朋友，把省精神病院八七年到八八年之间的入院登记翻拍了一份——没有零七，没有对应的日期，连当天从江州过去的转院接收记录都查不着。”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陈阳，把话说完：“人转走了，但省城那边说，没这个人。”
诊室里静了好一会儿。窗外的天已经黑透，走廊的声控灯隔一阵亮一下，又灭掉。
“查无此人。”林夜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手续上转走了，接收方没收到。那这个人去了哪儿？”
“三个可能。”陈阳竖起手指，“第一，转院是幌子，人根本没上过车，直接被送进了别的地方，比如炉子。第二，人真去了省城，被王教授私下安置了，不走官方记录。第三——”他停了一下，才接着说，“第三，零七不是一个‘人’，是一样东西。东西没法办转院，只能借‘患者零七’的名义走手续。到了省城没人接收，因为它进了另一个地方。”
“另一个地方。”林夜接得很快，“省城那套备用炉。”
“省城还有备用炉？”小美睁大了眼睛。
“李默的账里有六座炉。”林夜对她解释，“三座在江北，两座填了地基，一座在咱们这栋楼底下。这是江州地界上的。老金画图的时候提过一嘴，说图上有个标注对不上，管线出了江州往省城方向去了一段，断在半路。当时谁也没在意。现在看，那段管线不是断头路，是接到了省城。”
“备用炉。”小美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咽了口唾沫，“那冒名周婷去省城‘质检’三名患者，”
“不是去查人，是去查炉子自己的库存。”陈阳说，“炉子熄火之前，去省城看了它藏在别处的东西。三名患者是幌子——或者是它带去喂那个东西的。”
林夜从椅子上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忽然停住：“陈阳，我提一个猜测，你听不听得进去。”
“你说。”
“李默最后一页写的是，七个人的梦，守住了五个，还剩两个。零九，现在知道是沈教授的母亲，被换出来了，人出来了，梦没了，这一笔算‘没守住’。那零七呢？”林夜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零七是‘转院消失’。如果零七也是那七个人里的一个，一个梦行者，或者比梦行者更特别的人，八七年就被弄走了，藏进省城那套备用炉里。到今天，二十八年，一直锁在那儿。”
“零七是火种。”陈阳低声把王教授手稿里那一句又说了一遍，“第一炉的火种。第一炉烧了那么多年，烧的柴火里，最底下那一块，是零七。”
“那要是有人把零七挪去了省城，”小美小声接了一句，“是不是就等于……把火种挪了个地方存着？”
“江州这座炉子烧的是柴，省城那座存的是火。”陈阳把这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越过越觉得站得住，“所以炉子熄火之前要跑一趟省城。它不是去查人，是去查看自己的火种还在不在。”
屋里三个人都没再说话。挂钟在走，桌上那两盒饭凉了一半。过了一会儿，还是小美先开口，声音压得低：“陈医生，冒充周婷去省城的那个，是炉子自己顶着她的壳。那周婷本人，她知不知道自己那趟‘省城之行’里，看见过什么？”
“她不知道。”陈阳说，“壳是她，里头不是她。可眼睛和耳朵总归是她的，有些东西可能沉在她梦的底下。这件事回头单独办。”
他把登记册、日记和手稿摞到一起，装进文件袋，动作比平时重了一些，然后站起身。
“下一站，省城。”他说，“李默的账，零九这一笔今天算清了，账主是沈教授的母亲，人不在了，可账目对得上。零七这一笔，人去向不明，二十八年生死不知。江州这边的炉子咱们放倒了，可省城那套要是还存着火种，它随时能拿这点火回来重起一炉。到那时候，咱们这一个月就白干了。”
“什么时候走？”林夜问。
“不急在这两天。我的网印子还没平，沈教授说要等三天。而且动身之前有两件事得先办。”陈阳竖起两根手指，“第一，省城那家医院，冒名周婷去过的地方，得先把三个‘被质检’的患者的底摸清楚，他们是谁，现在在哪儿，梦还全不全。第二，老金。出江州那段管线是他画在图上的，他嘴上说断在半路，可他画图画了三十年，那个断头他心里未必真没数。得有人去敲一敲。”
“你们说他心里有数，”小美把电脑合上一半，又忍不住重新打开，“那他为什么一直不提？”
“因为三十年前去省城办事的人，要么死了，要么守着秘密。”陈阳拎起文件袋，掂了掂，“老金两样都占一点。守了三十年的人，不敲是不会自己开口的。”
他关了诊室的灯，三个人一前一后下楼。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一条缝，冬夜的风灌进来，小美缩了一下脖子。走到住院部门口，她忽然又停住，问了一句：“陈医生，零七在省城锁了二十八年。她要是还活着，这二十八年，是怎么过的？”
陈阳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想起水下老街那些门后没吃完的饭、没织完的毛衣，想起李默日记最后一页那行发抖的字，想起沈曼坐在沙发上，手一直按在自己喉咙上的样子。
“去了才知道。”他说，“但有一条是肯定的。不管她过成什么样，不能让她烧第二十九年。”
停车场那边，林夜已经把车发动了，两个车灯的光柱直直地照在空荡的院子上，照出一片飘着细霜的地面。陈阳把文件袋在后座放稳，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先送我回去。”他说，“明早第一件事，找老金。他那个锅炉房，三十年没让人随便进过，明天我进去看看那卷图的最后一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