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陈阳在电话里跟老周敲定了见面的事。
“你来可以,晚上来。”电话那头的声音沙哑,带着烟嗓,“白天医院人多嘴杂,晚上九点以后,我带你们从侧门进。”
老周是省城的老刑警,五十七岁,还有一年退休。之前小美托人翻拍省精神病院的入院登记,中间牵线的就是他,他一个远房侄女在医院后勤科管档案。陈阳跟他只通过两次电话,但第一句就听出来这是个痛快人,话不多,句句落在实处。
“周叔,晚上进医院,方便吗?”
“没什么不方便的。那栋旧楼晚上没人,我跟门卫老赵打了招呼,就说我带两个医生朋友过去看看旧楼房况,医院明年要拆那一片。”老周在那头咳了一声,“丑话说在前头,我只管带路,不管你们查出来的东西。三十年前的旧账,我这个岁数的,看一眼少一眼,你们自己掂量。”
“懂。谢了周叔。”
挂了电话,陈阳把林夜叫来,两个人把要带的东西过了一遍。沈曼那边也通了气,评估结果下午刚出来,他的网印子消得比预想快,出门两天问题不大,但入水不行,得再等两天。陈阳想了想,决定不等——去省城用不着入水,用腿和眼睛就够。
晚上六点半出发,林夜开车,高速上跑了一个小时五十分钟。路上两个人把要查的东西又过了一遍:省精神病院旧楼、地下那间据说封死的房间、还有老金图上那段出了江州往省城方向去又“断在半路”的管线。
“老金那边,你今天去得怎么样?”林夜开着车问。
“去了。老头子一听我提省城两个字,手里的茶碗就放下了。”陈阳靠在副驾上,“憋了半天,就还我一句话——‘图上画到哪儿,就是到哪儿,多的我不知道。’”
“你信?”
“不信。可他那个锅炉房我进去了,图我也看了。”陈阳摇头,“最后一截管线,他真没画完。纸上就断在江州界外三十公里的地方,笔道是断的,不是描的。要么他确实不知道,要么,当年有人不许他画下去。”
“那一段谁来查?”
“回头让小美对着地形图和当年的市政管线资料找。现在先办眼前的。”陈阳看了一眼窗外,省城的灯火已经压过来了。
晚上八点四十,省精神病院后街的一家小面馆。老周已经坐在里面了,一身旧棉袄,面前一碗面没动几筷子,看见两人进来,抬了抬下巴,示意坐。
“吃没吃?没吃一人来一碗,吃完办事。”
两人都要了面。面上来之前,陈阳把事情拣能说的说了,冒名周婷的那趟“质检”、旧档案里那个查无此人的“零七”、以及江州医院地下一层那间封了三十多年的锅炉房。老周听着,一直没插话,直到陈阳说完,他才把筷子搁下。
“你们江州那间锅炉房的事,我听说过一点。”老周说,“干我们这行的,九十年代有几个老伙计在江州,酒后提过一嘴,说你们那栋楼底下‘有东西’,夜里响。当时都当笑话讲的。现在听你这么一说,那不是笑话。”
“周叔,那你们省城这栋楼呢?”林夜问,“您说您知道点旧事。”
“略知一二。”老周端起茶喝了一口,“那栋旧楼是八六年盖的,九五年封的地下。封的理由,后勤档案上写的是‘设备老化,停止使用’。可我知道不是那么回事。九五年秋天,我出过一个警,就这栋楼。夜里两点多,值班护士报警,说地下一层有人敲墙,敲了半个多钟头,一茬接一茬。我带人下来,敲墙声停了。走廊里站了六个人,谁也没敢往最里头走。最后是当时的院长亲自赶来的,说这事医院自己处理,让我们撤。第二天,地下就封了。铁链、封条,都是那两天弄的。”
“敲墙。”陈阳把这两个字咬得很重。
“敲墙。怎么,你们那边也有这动静?”
“有。”陈阳没多解释,“周叔,那九五年封炉之前呢?八七年到九五年这八年,那底下是什么?”
“这我就不知道了。八七年我才参加工作,片儿警,管的不是这片。”老周摆摆手,“只有一样东西我一直记着,出完那次警大概个把月,我闲着没事调档案看了一眼,这栋楼八七年年底办过一个转院,从你们江州转过来一个病人。档案上有编号没名字,到了之后,人就再没在任何住院名单上出现过。当时我以为是档案登错了,没多想。这个事,一放放了二十八年。”
陈阳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零七。人“转”来了,接收方却查无此人——因为人压根没进病房,直接下去了。
“周叔,那个编号,您还记得吗?”
“记得。零七。就俩字儿,零七。我记得清楚,因为登记本上别的病人都有名有姓,就它光秃秃一个编号,看着扎眼。”
面馆里安静了一小会儿。老周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把声音压低:“二位,我把话放这儿。我带你们下去,看一眼就走。门不许撬,东西不许动。真要看仔细,回头走正规手续。我这个岁数,临退休前不想惹一身事。”
“就看一眼。”陈阳说,“周叔,够了。”
九点半,三个人从医院后街绕到旧楼侧面。夜里风大,院里几乎没人,只有门诊楼那边亮着几扇窗。刚走到侧门,老周忽然一把拉住两人,拽进墙根的阴影里。
“别动。”他压着嗓子。
一个穿保安制服的人拎着手电从旧楼另一头绕过来,光柱扫过墙面,慢慢往这边挪。三个人贴着墙不出声。光柱在离侧门两米的地方停了停,那保安打了个哈欠,转身往门诊楼方向去了。
“不是老赵。”老周松开手,低声骂了一句,“今晚换的班,早知道多问一句了。走,快点。”
他从侧门进去,那条道他显然熟得很,哪扇门虚掩着、哪段楼梯黑,他闭着眼都走得出来。楼道里积着厚灰,脚踩上去发黏。陈阳摸出手机想照明,被林夜按住了:“省着电,周叔有手电。”话音刚落,老周的手电闪了两下,暗了下去。
“电池不成了。”老周拍了拍手电,光又亮起来,但明显发虚,“这玩意儿放车上半年,早该换了。将就用。”
下到地下一层,楼梯尽头是一条长走廊,两排旧铁门。空气里的味道一飘过来,陈阳整个人就绷紧了。
江水的腥气,混着铁锈味。
跟江州泵房那股味道是一个路数,只是淡得多、陈得多,像一件泡过水的旧衣裳,挂了三十年,湿气早干了,味儿还锁在布里。
“闻到了?”陈阳低声问。
“闻到了。”林夜的声音也压着,“比咱们那边淡。但就是那个味。”
老周在前面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什么也没问,只把手电往走廊尽头照了一下。三个人放轻脚步往前走,走到一半,头顶的旧灯管忽然“滋”地响了一声,吓得三人都顿住了。灯没亮,响了一声又静了。
“老线路。”老周低声说,“雨天就这毛病。”
走廊尽头那扇门比别的门都厚,是老式的防火门。门上缠着两圈铁链,链子上挂着一把锁,锁已经锈成了一坨。门框上贴着封条,纸黄透了,脆得像干透的烟叶,上面的字褪得只剩个轮廓,但年份还认得出来。
一九九五年。
陈阳凑近了看。封条落款的日期是九五年十月。他心里默默算了一遍——江州那间是九〇年三月封的,省城这间是九五年十月封的,前后差五年零七个月。
“两座炉子,不是一起起的。”他低声对林夜说,“江州那座,烧了三十年。这间,封了二十八年。要是这间也是按‘出了事再封门’算的,它起火的日子,比江州晚了五年多。”
“五年的差,正好对上零七。”林夜接得很快,“零七八七年‘转院’过来,在这儿待了八年,九五年出了事,敲墙,报警,封门。八七年,加八年,九五年。对得上。”
陈阳点了点头。他没有急着往前,也没有伸手去碰锁,而是先做了在江州做过的事——侧过身,把耳朵贴到门缝边上。
门缝里透出来的气是凉的,带着那股陈旧的腥锈味。他屏住呼吸,听。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什么都没有。没有呼吸声,没有江水声,没有那种从深处传来的、类似炉膛的嗡。一片死寂,死得干干净净。
陈阳直起身,眉头拧了起来:“空的?”
“怪了。”老周在旁边低声说,“这底下的敲墙声,在这院里是出了名的。老赵看了三十年门,说前些年隔三差五还能听见,八竿子打不着的夜班大夫都听过。今晚倒是一点动静没有。”
“一点都没有?”陈阳问,“最近一次听见,是什么时候?”
老周想了想:“老赵上礼拜还跟我喝茶念叨过一嘴,说入了冬,底下又开始敲了,敲得还勤。怎么今晚就安静了?”
陈阳的后颈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他站在那扇门前,脑子里两条线“啪”地对上了。
江州那边,前天夜里炉子熄了火,管道泄了压,腥气断了。刘浩那根“通管”,一头连着江州的炉,另一头出了江州地界,往省城方向去,在老金的图上断掉了。江州那头一熄火,这边这间,当天就安静了。
“林夜。”他退后一步,声音压得极低,“两座炉子,连着同一根管子。江州那头熄了,这头立刻就静了。它不是空的。它跟江州那座,从头到尾就是一套东西——两个肚子,一根肠子。”
林夜盯着那把锈锁看了几秒:“那它现在静着,是熄了,还是,装着?”
“分不出来。”陈阳说,“趴在门缝上什么都听不见。可活的东西不响,死的东西也不响,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
老周在旁边听得云山雾罩,忍不住插话:“二位,你们打的这些哑谜,我一个字听不懂。我就问一样——今晚这动静反常,你们还进不进这扇门?”
“不进。”陈阳收回手,退到走廊中间,“今晚一根手指头都不碰。周叔,您那条规矩,我认了,而且还得加一条。从今晚起,麻烦您跟老赵打个招呼,这栋楼夜里让门卫多绕两圈。这扇门要是有了动静,不管几点,马上打我电话。要是封条破了、锁开了,也马上打。”
“成。”老周点头,掏出手机,“号码给我。”
三个人往回走。上楼梯的时候,老周忽然想起什么,慢了半步:“对了,有个事,本来没想提。九五年封门那天,我也在场。院长带着两个后勤的人下来锁的门,锁完,院长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蹲下去,从门缝底下塞进去一样东西。就一张纸,折成小方块的,巴掌那么大。我离得远,没看清写的什么。这事我三十年没跟人讲过,今天不知道怎么,就想起来了。”
陈阳在楼梯上站住了。
“塞进去一张纸?折成小方块的?”
“对。就巴掌那么大一块。”
陈阳和林夜又对视了一眼。江州那间锅炉房,门后也有过东西——李默的日记摊在桌上,等着有人来翻。省城这间,门缝底下塞进去一张折好的纸。
“周叔,那位院长,还在吗?”
“走了。零几年就走了,肝上的病。”老周叹了口气,“那张纸上写的什么,怕是只有门里头的东西知道了。”
三个人出了旧楼。夜里十一点,院子里空荡荡的,风刮着旗杆上的绳,一下一下打在铁杆上。老周把两人送到后街路口,临走前又叮嘱了一遍。
“夜里这楼有动静,我电话随时打得通。你们呢,住哪儿?”
“前面找家宾馆。”林夜说,“明天一天,我们查旧报纸。”
“查什么年份的?”
“九五年十月,封炉前后那一个月。”陈阳说,“封门之前那阵子,这楼里到底出过什么事,总得有一口落在外头。周叔,明早再麻烦您帮个忙,把这栋楼八七年到九五年之间的物业和维修记录,能找到的都借出来。八年,一间地下锅炉房,总得修过管道、换过零件。当年修管道的工人,是最早知道底下有东西的人。”
老周把手往袖子里一揣:“行。明早九点,还是这家面馆。哎,还有一样,当年锁门的两个后勤,其中一个我知道下落,退休了就住医院家属院,腿脚还利索。要不要我领你们去认认?”
“要。”陈阳答得很快,“塞纸的人不在了,看纸落地的人还在。这条线比报纸还值钱。”
老周点点头,转身走了。陈阳站在路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栋黑沉沉的旧楼。三楼四楼的窗洞一个一个黑洞洞的,只有地下一层的位置,因为地势低,从街上看不见。
“今晚就到这?”林夜问。
“就到这。”陈阳把领子竖起来,“看了该看的,听了该听的,还白捡了三十年没人讲的线索。够了。走,去登记宾馆。明早六点我先给九叔打个电话——江州那边的管道监测不能停。这边一静,那边要是跟着起了变化,两头的记录都得对上。”
林夜发动了车。车开出去两个路口,陈阳靠在椅背上,忽然又坐直了。
“怎么了?”
“老周说,入冬以后,底下敲得勤。”陈阳看着前面的路,“入冬是什么时候?上个月。上个月江州那边,正是我们跟炉子顶得最凶的时候。咱们在江州每动一次手,这边的墙就响一回。林夜,响的,未必是炉子。”
“你的意思是,”
“响的可能是里头一直有个人,敲着墙,等着外头有人应。”陈阳的声音很平,“今晚咱们到了门外,它停了。要么是江州熄火把管子掐了,它没了力气。要么——”
他没说完。林夜替他说了:“要么是它听见了门外有脚步声,正在听咱们是谁。”
车里的暖风嗡嗡地响着。省城的夜街上没什么车,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明早,先查报纸。”陈阳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