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陈阳在宾馆房间里给九叔打了电话,怕吵着隔壁的林夜,他把嗓音压得很低。
“这边昨晚看过了,门封着,一点动静没有。江州那头,管道呢?”
“还是断的死数。”九叔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又冷又稳,“泄压之后,表上的读数归零,一夜没动。你要听我的判断,管子那头要么空了,要么关了阀。两头不能同时都活。”
“两头不能同时都活。”陈阳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那要是江州这边哪天读数又动了呢?”
“那就说明省城那头开了阀。表我让人一天看三回,一动就打给你。你办你的事。”
挂了电话,陈阳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天刚亮,省城的天际线灰蒙蒙的,楼与楼之间浮着一层没散的雾。林夜也起了,两个人洗漱完下楼,八点半就到了昨晚那家面馆。老周比他们来得还早,占了里头那张桌子,桌上摊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没等你们来,我一早就去拿了。”老周把档案袋往桌上一放,“昨晚回去我没睡着。你们走了以后我翻来覆去想那个零七,越想越觉得九五年那个警出得蹊跷。今天一早,我托我那侄女把院里的旧档调了出来,九五年全年的值班记录、住院登记,还有后勤的封门手续,都在这儿了,复印件。”
“周叔,这得记您一大功。”陈阳在他对面坐下。
“先别急着记功,看看里头有没有东西再说。”老周抽出第一沓纸,“昨晚我粗翻了一遍,有个日子你们肯定要看,九五年三月。”
三碗面端上来,谁也没动筷子。三个人围着那沓复印纸,一页一页地过。前头的记录平平淡淡,查房、服药、家属探视,一个精神科医院该有的流水账。翻到三月那批的时候,老周的手指停住了。
“就在这儿。”
他把那一页转过来,推到陈阳面前。纸上是老式的手写记录,字迹端正,日期清楚:一九九五年三月十二日,本院三名长期住院患者于夜间失踪,经查病房门窗完好,无强行闯入痕迹。院方议定以“私自离院”上报,通知家属,未向公安机关报案。
“私自离院。”老周用指节敲了敲那四个字,“三个病人,同一个晚上,门窗完好,自己走的。走完了,医院连警都不报。你们俩干这行的说说,这话你们信吗?”
“不信。”陈阳的目光已经挪到了下一栏。三名失踪患者的入院登记编号并列写着,一共三个:零七,零一一,零一三。
陈阳盯着第一个编号看了足有五秒钟,呼吸慢了半拍。零七。从江州“转院”过来、接收方查无此人的零七,住院名单上从来找不到的那个零七,原来不是没登记,是登记在另一个册子里。她在这栋楼的病房里住过,住了八年,然后在一九九五年三月十二日的夜里,跟另外两个人一起“失踪”了。
“周叔,这三个人后头都查了吗?”
“查了,一晚上呢,能查多细查多细。”老周从档案袋里又抽出几页,“三个人的入院登记我都复印了。零一一,男,入院时四十一岁,诊断写的梦游症。零一三,女,入院时三十六岁,诊断也是梦游症。零七这一份最怪。”他抽出单独一页,“姓名栏空着,籍贯栏空着,入院日期写的是八七年十二月,来源写的是江州转院。你们要找的那个编号,人家住院册上一直有,就是没名字。”
“没名字,医院里的人叫了她八年什么?”林夜皱着眉问。
“这个我侄女帮着问了院里一位没退的老护士长,今年六十多了,当年就在那栋楼上班。”老周说,“护士长说,科里都管这人叫七号,从来没人叫过她名字。这位七号话极少,问什么答什么,不问就不吭声。就一样特别。”
老周翻到零七那页的备注栏,指给他们看。备注是主治医生的手写体,一共两行。前一行是入院评估,后一行是住院期间的观察记录,写的是:梦行特征显著,夜间多次自行走动,方向固定,自称去敲一扇门。
陈阳拿着那一页纸,很久没有放下。
梦行。敲门。零七从江州被“转”到省城,在这栋楼的病房里住了八年。八年里,她夜里一次次下床,往一个固定的方向走,被护士抓回来,过几天再走。她自己说,去敲一扇门。而这栋楼里,地下一层走廊的尽头,正好有一扇后来被封死的门。
“她敲的是那扇门。”陈阳把纸放回桌上,声音很低,“八年,一直在敲。九五年三月十二号那天夜里,她没被抓回来。她跟另外两个梦游的病人一起下去了。这一次,门开了。”
“门开了?”老周愣住,“门里头是什么,还能给人开门?”
陈阳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把三个人的登记页在桌上并排摆开:“林夜,你看这三个人的共同点。”
林夜俯下身,一页一页地看过去:“都是梦行类的病人。住院楼层是三楼和四楼,都离地下一层不算远。”他抬起头,“还有一样。周叔,九五年三月十二号那天夜里,值班记录上有没有写什么动静?”
老周一拍大腿:“这个我昨晚就核过了!”他又翻出一页,“值班护士的交接班记录,是三月十三日早上写的,回头交代前一晚的情况。你们自己看那一句。”
那一页上有一行字,被老周用铅笔轻轻圈了出来:夜十一时至十二时,住院楼地下方向有间断敲击声,约一小时,值班人员巡查未见异常,未作处理。
“三名患者失踪当晚,地下一层方向,敲墙敲了整整一个小时。”林夜把这行字念完,抬眼看着陈阳,“跟九五年十月份那次报警,是同一种动静。”
“不是一个动静,是同一场动静的下半场。”陈阳说,“周叔昨晚讲的出警,是九五年十月,敲墙敲了半个钟头,护士报警,你们到场,第二天封门。中间隔了七个月。三月那晚,三个人下去了,敲了一个小时;之后半年,断断续续还响,这就是门卫老赵说的那些年隔三差五听见的动静。到了十月,敲得急了,响到惊动了警察,院里捂不住了,封门。时间线就这么接上的。”
老周靠回椅背,半天没吭声,最后长长出了一口气:“三十年了。我一直当那是桩治安乌龙,闹鬼的闲话。原来头一年就‘走’了三个人,全给‘私自离院’四个字盖住了。这院里的老院长,心是真硬啊。”
“他不是心硬,他是知道底下有什么。”陈阳摇头,“封门那天,他还往门缝底下塞了一张纸。周叔,一个想把事情捂死的人,不会给门里头递纸条。他那张纸,是回信。”
桌上三碗面彻底凉了。林夜把面碗挪开,腾出桌面,把三页登记纸重新排成一列:“三月十二,三个梦行患者夜半下楼,敲门一小时,然后失踪。七个月后封门,塞纸。二十八年后,江州熄火,这里安静。陈阳,你刚才说零七不是失踪,是自愿进去的,凭什么?”
“凭她自己说的那句话。”陈阳点了点备注栏,“自称去敲一扇门。你见过哪个被绑架的人,提前八年天天练习往绑匪家里走?她是自己要去的,一直要,要了八年,最后那一晚成了。零一一和零一三,多半是被她带下去的。两个梦游的病人,夜里跟着一个方向感极强的梦行者走,一点不奇怪。”
他停了一下,把最后那层意思慢慢说了出来:“李默的日记里写过,七个人,守住五个,还剩两个。零九是其中之一。可零九是被换出来的、被救的,她从头到尾是被动的,没有自己走进过炉子。零七不一样,零七是自己走进去的。她不像零九那样是被选中的柴火,她更像是主动去找什么的。”
“去找什么?”
“去找李默。”陈阳说得很慢,“李默那本日记最后的落款是九〇年三月,江州封炉,他把自己留在炉边守了三十年。零七在江州跟他分开,八七年转院到省城,此后八年天天夜里往那扇门走。三十年前,这两个人可能认识。可能不止是认识。”
屋里静了几秒钟。老周把烟摸出来,想起这是面馆,又塞回口袋,捏在指头缝里转。
“你们的意思是,门里头那个零七,到今天还活着?”他问,“二十八年,一个人?”
“江州那边,李默守了三十年,人还在。”林夜替陈阳答了,“这边的账,得照同样的算法算。”
陈阳把那几页纸摞齐,装回档案袋,动作放得很轻,像怕碰坏什么。装完了,他没有急着起身,而是看着窗外。省城早晨的雾散了一半,旧楼那个方向的天际线露了出来,灰扑扑地压在一排排屋顶后面。
“周叔,昨晚说好的那位老后勤,今天能见吗?”
“能。吃完面就去。他姓孙,就住家属院三栋,我打过招呼了。”老周终于掰开了一次性筷子,往凉面里倒了点醋,“丑话照旧,他那一段事,你们听着可以,别逼人家。七十多岁的人了。”
“不逼。”陈阳拿起筷子,“就问一件事。九五年封门那天,院长塞进门缝底下那张纸,孙师傅当年离得比您近。纸上写的什么,他看见没看见,问一句,就走。”
三个人低头吃面。陈阳吃了两口,又抬起头。
“还有第二件事。护士长那边,再麻烦问一句。那位七号,住院八年,有没有人来探视过她。有没有一个从江州来的、姓李的人,在探视登记上签过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