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省城宾馆的房间只开了一盏台灯。
陈阳把两张草图并排铺在床上,一张是江州炉,一张是省城炉。图是他自己画的,线条歪歪扭扭,标注却密密麻麻。江州那张写着:核心,李默。燃料,遗忘梦。运行,三十年。省城那张写着:核心,疑似零七。燃料,梦行者特殊梦。运行,约二十八年。
他坐在床边看,看了快半个小时。
越看,后背越凉。
门上传来两下敲门声,不等回应就开了。林夜端着两桶泡面进来,扫了一眼床:“还没睡?”
“睡不着。”陈阳指了指床上的两张图,“你来看。”
林夜把泡面搁在桌上,凑过去。他看东西快,目光在两张图上来回扫了三趟:“发现什么了?”
“看燃料那行。”陈阳用手指点着江州图的标注,“江州炉烧的,是普通人的遗忘梦。什么梦都行,只要是忘掉的东西。量大,管饱,全城几十万人,一人漏一点就够它烧的。”
他又点省城图:“这边的,我反复核过炉房里那些记录,能对上的全是梦行者的梦。量少,但精。一个梦行者的特殊梦,抵得上几百个普通人的遗忘梦。”
“一个管量,一个管质。”林夜接得很快。
“对。”陈阳从桌上抽过一支笔,在两张图之间画了一道线,又画了个圈,“这不像是两座不相干的炉子。像分工。”
林夜搬了把椅子坐下,捏扁了手里的泡面叉子包装:“分工归分工,怎么个分法?两座炉隔着几百公里,凭什么联动?”
“管网。”陈阳把笔转了个方向,“你还记不记得,咱们在江州炉房底下看到的那几根老管道?当时我以为是排废的,出口全都封死了。后来在省城这间炉房,我又看到一样的管道,一样的口径,一样封着。我查过省城的老市政档案,九十年代有一批‘跨区热力联调’工程,图纸上的路线,正好从江州方向过来。”
“你是说,这两座炉,底下是连着的?”
“至少挖的时候是想连着的。”陈阳在两图之间的那条线上打了三个点,“管道封没封死,得再下去看。但设计意图在那儿摆着,两座炉通过同一套管网,互为备份。”
林夜没说话。他把泡面掀开盖,热气糊了半张脸。过了几秒他才开口:“备份……你接着说。”
“像电厂。”陈阳站起来,在窄小的房间里走了两步,“电厂有主站和备站。主站正常的时候,备站待机;主站一出事,备站顶上,切换的时间短到用户根本感觉不到停电。你想想时间线。江州炉烧了三十年。三十年前,李默把江州炉的口子堵上了,炉子哑了五年。然后呢?二十八年前,省城炉启动了。”
林夜的叉子停在半空:“它是被启的。”
“不是巧合。”陈阳回到床边坐下,“江州主炉堵了,它得找新的。省城这边正好有一批梦行者的梦可以烧——量少但顶用。它就把这儿点了,当备用电源。后来江州炉那边不知道用什么法子又续上了,两座炉就这么并存到今天。一个主,一个备,中间隔着几百年里,底下连着管子。”
房间里静了一会儿。只有泡面的热气往上冒。
林夜把叉子放下了,没吃。
“不对。”他声音压低了,“有个事我得跟你说。咱们在江州泄压那天,我是后来才反应过来的——省城这间炉房,那天‘安静’了。”
陈阳抬起头:“安静?”
“炉膛的声音,平时是有节奏的,像喘气。那天咱们摸进去,它一整晚都没动静,平稳得吓人。当时我以为是它怕了,或者察觉到咱们了。”林夜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现在想想,不对。它不是怕,是待机。”
“等江州炉熄火。”陈阳接了话,声音也有点发干,“我泄压那天,等于把主炉的负荷强行压下去了。省城这边收到信号,切进待机,准备接手。”
“咱们差点亲手把备炉点了。”
“差一点。”陈阳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喉咙动了动。他想起泄压那晚,压力表的指针往下掉,他和李默以为那是胜利。谁也没想过几百公里外,有一座炉正屏着气等着接班。
林夜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没什么温度:“所以咱们干的事,在人家眼里可能就是电网检修。主站跳闸,备站自动投入,用户端——全城的梦,一秒都没断过。”
“李默堵了三十年前那个口子,换来五年安静,然后省城炉点火。”陈阳把两张图往中间推了推,让它们挨得更近,“咱们泄了压,没引来安静,引来了待机。每一步它都有下一步。这不叫躲,这叫冗余设计。”
“那零七呢?”林夜问,“你要说省城炉以零七为核,那零七这三十八年算什么?备站的电池?”
“我不知道。”陈阳摇头,“零七的档案我在炉房里只抄到一小截,编号是Q-07,入册时间比省城炉点火早了整整十年。也就是说,零七先进去,炉子后启动。要么是零七等着炉,要么是有人提前十年就备好了这个核心。”
“提前十年。”林夜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跟你那个时间线对上了。李默堵口子之前,已经有人在省城布子了。”
陈阳没接这句。他伸手去够桌上的泡面,拿起来又放下,没胃口。他拿起手机,翻出老金之前发给他的一份名单,往下划。
“你在干嘛?”
“老金上回帮我扒过一批废弃锅炉房,全国范围的,当时咱们只筛了江州和省城周边。”陈阳的拇指停在屏幕中间,“现在得重新筛。江州一座,省城一座。别的地方,会不会还有第三座、第四座?主站、备站、备备站,一套电网不会只建两个节点。”
他揉了揉太阳穴,眼眶底下一片青:“明天一早给老金打电话,让他把名单全量过一遍,重点看九十年代那批‘热力联调’工程沿线。管子铺到哪儿,哪儿就可能有炉。”
林夜点头,终于拿起叉子吃了两口面,又停住:“还有个细节。你抄零七档案那张纸还在吗?”
陈阳从笔记本里夹层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过去。林夜对着台灯看了半天,指着末尾一行小字:“这个登记人的签名,缩写是‘L.M.’。跟李默那两个字母一样。”
陈阳凑过去看。灯光底下,那三个字母的笔迹歪斜,最后一笔拖得很长。
“李默,”林夜抬眼,“还是别的什么人?”
陈阳盯着那行字,手指慢慢收紧,把纸边捏出了一道折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