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老周来了。
老周是省城这边的人，四十来岁，在城北开了家锁匠铺，白天配钥匙，晚上干别的。他进门先把一兜橘子撂在桌上，才坐下说话：“炉房那边我盯了两天。白天去看过，门锁换了新的，但侧墙那扇小铁门没动，咱们上次走的就是那扇。夜里绕过去两趟，院里没人，炉膛的声音也平稳。”
“平稳？”陈阳问。
“平稳得跟没事人一样。”老周剥着橘子，“就是……太稳了。跟江州那边泄压之前一个样。”
陈阳没接话。他把昨晚那张画着两个圈、连着一道线的草图又摊开在桌上，看了很久，然后说了句让屋里另外两个人都停下手的话。
“今晚我要进去入梦。”
林夜刚剥了一半的橘子直接摔在桌上：“你说什么？”
“入梦，直接看炉心。”陈阳说，“零七到底是不是核，咱们在外面猜一百遍，不如进去看一眼。”
“陈阳。”林夜站起来了，“你在江州泄压伤了元气，到现在手指尖还发麻，你自己跟我说过的。省城这炉什么脾气你不知道，进去万一回不来，”
“我知道风险。”
“你知道个屁的风险！”林夜的嗓门抬起来了，又硬压下去，“江州那边咱们至少摸了一个月才动手。这儿咱们来了才三天。三天！你连炉膛里烧的是什么都还是‘怕是’‘疑似’。”
陈阳不吭声，等他说完。
“我不是怕死。”林夜放缓了，“我是怕你死得没有价值。”
屋里静了几秒。老周把剥好的橘子掰成三瓣，一人面前放了一瓣，谁都没动。
陈阳开口，声音不高：“我给你算一笔账。两座炉连着同一根管子，这是我昨晚确定的事。江州炉的核是李默，对吧？如果省城炉的核真是零七——那她跟李默之间，一定有一段‘管道记忆’。”
“什么意思？”
“两个核，同一套管网，通了快三十年。哪怕管道封着，只要它们都在烧，就等于两台机器接在同一根总线上。”陈阳用两根手指比了个来回，“零七的梦里，应该存着李默的东西。江州那边的口，李默跟我说到一半就断了，没说完的话，也许在零七这儿。”
林夜盯着他：“所以你要拿自己当探头，插进人家的梦里去挖。”
“对。”
“万一那不是零七呢？万一炉心里躺的是别的东西呢？”
“那就更得看了。”陈阳说，“是零七，我挖李默的话。不是零七，我至少知道对手的核长什么样。两种结果，都比咱们在外面猜强。”
林夜坐回椅子上，两只手搓了把脸，搓了很久。老周在旁边慢吞吞开口：“我说两句。这小子的胆子是真大，但他昨晚那个电网的说法，我听着在理。你要拦，拦得住今天，拦不住明天，他早晚要进去。”
“你倒是会做好人。”林夜瞪他。
“我做不了好人，我做接应。”老周掰着手指头，“外面归我。巷口我停一辆车，发动机不熄。你们进去超过两个钟头不出来，我就打那个约定好的号码，然后把大门那侧的墙敲出动静，给里面的人提个醒。”
“谁在里头看着他？”林夜问。
“你啊。”老周说，“不然你坐在这儿跟我一起嗑瓜子？”
林夜没笑。他起身把外套抓起来：“行。我当锚。他要是沉得太深，我把他拽回来。老规矩，你入梦之前，把手腕交给我。”
入夜十一点半。
省城城北，废弃锅炉房。三个人从侧墙小铁门进去，林夜走在最前面，手电贴着地扫。院里和上次一样，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铁皮屋顶被风掀动的响声。
炉房里，陈阳在离炉膛七八步的地方坐下来。这个距离是他定的，太近怕直接惊动炉子，太远够不着那股“引子”。
林夜在他对面单膝跪下，抓着他的左腕，抓得很紧：“规则再过一遍。你入梦以后，我在这儿数你的呼吸。呼吸乱了超过一分钟，或者你的手开始冰，我就掐你人中，不行就扇脸。你要是在里面感觉到我，就顺着那股疼回来。”
“记住了。”
“陈阳。”林夜顿了一下，“两小时。两小时没回来，我不管什么炉不炉的，直接把你拖出去。”
“好。”
陈阳从贴身口袋里摸出那枚黑硬币，贴上额头。硬币一碰皮肤，那股熟悉的腥气就漫上来了，不是江州的江水味，比那个更陈，像泡了很多年的铁锈混着水。意识顺着这股味往下沉，越沉越深，耳朵里林夜数数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像隔了一堵墙。
沉底了。
他睁开眼，愣在原地。
没有倒悬城。没有老街。没有江州入梦时那些扭曲的街巷和灰蒙蒙的天。
只有白。一整片白茫茫的空间，亮，却不刺眼。空间里立着一排排铁皮柜子，深灰色，一人多高，每排之间的过道笔直，间距一模一样，像有人用尺子量过。每只柜子上都贴着一张白色标签，标签上是编号。
陈阳顺着最近的一排看过去：零一、零二、零三。
他沿着过道往里走。脚下的地面不知道是什么材质，踩上去没有声音。柜子一排接一排，望不到头。他一边走一边数，零四、零五、零六——
零七。
他在那格柜子前停住了。
别的柜子门都关得严严实实，只有这一格，柜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缝里漏出一点极淡的光，说不上什么颜色，就是那种“里面有人给你留着灯”的光。
陈阳站着没动。林夜的话在耳朵边上过了一遍，万一里面躺的不是零七呢。他抬手在裤腿上擦了擦手心的汗，然后伸手，拉开柜门。
柜子里面没有档案。没有纸，没有照片，什么都没有。
只有铁皮内壁上，刻着一行字。
刻痕很深，一笔一笔，是用指甲抠出来的。字迹歪斜，最后一笔拖得很长，昨天那张档案纸上“L.M.”的签名，就是这个拖法。一模一样。
陈阳一个字一个字读完：
“我在炉心等你，门一直开着。”
他的手扶住柜门，指节慢慢收紧，铁皮被捏出一声很轻的响。手在抖。
这行字不知道刻了多久。等着的那个人，也不知道等了多久。
而就在这时候，现实里的那条胳膊，林夜握着的那只手腕，忽然开始发凉——快得不对劲，像有人在梦里从他身体里往外抽东西。林夜低头看了一眼，又猛地看向陈阳的额角，黑硬币的边缘，正渗出一丝极细的白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