柜门推开的瞬间,那点淡光整个罩了下来。
陈阳迈过门槛。脚落下去的地方不再是那种没有声音的地面,而是有响的,木地板,旧木地板,踩上去咯吱一声。他的心口猛地一跳,这个声音他熟。江州老街那间诊室,就是这个动静。
他抬起头。
这房间跟江州那间旧诊室几乎一模一样。一样的窗户位置,一样的老式诊疗桌,桌上一样的搪瓷缸,缸沿磕掉一块瓷,掉的位置都对得上。只有一处不一样——墙上。江州诊室的墙上挂锦旗,这里的墙上,从天花板一直挂到墙角,密密麻麻全是纸片。每张纸片巴掌大,上面写着字,右上角标着年份。陈阳离得最近的那几张写着:1987、1988、1989。
他从墙这头扫到那头。纸片一年一年排下去,一直排到2023。
三十六年的记录,挂满了整面墙。
“坐吧。”
有人说话。
房间正中摆着一把藤椅,江州那间诊室也有这样一把。椅子上坐着一个人——半透明的,白大褂,黑框眼镜,脸清瘦,很年轻,三十岁上下。陈阳在江州炉房的登记册上见过那张黑白照片,李默,三十年前的李默。一模一样的脸。只是照片上没有这份疲惫——眉心两道很深的褶,垂着的肩膀,像很长时间没睡过一个整觉的人。
陈阳在原地站了两秒,才挪得动脚。他在诊疗桌边上的凳子坐下了,腿有点软。
“你终于来了。”那个虚影缓缓抬起头,看着他,露出一个极淡的笑,“王老师的学生?”
“……是。”陈阳喉咙发紧,“您认识我老师?”
“他教过一个入梦的,说那孩子手稳,就是胆子太野。”李默笑了一下,“姓陈?”
“陈阳。”
“陈阳。”李默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像在确认它落进了什么地方,“好名字。李默的自我介绍就不必了——你来,就是冲我来的。”
陈阳点头,往前坐了半个身位:“李医生,我来接你出去。”
李默没说话。他抬起半透明的手,扶了扶眼镜,这个动作做得有点慢,手穿过了镜框边缘,又重新扶了一次才扶正。
“出去。”他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像在尝一个陌生的词。
“江州那边的炉,我们已经动过了。”陈阳说得很急,“泄压那天,整个炉膛的负荷都压下去了。您在这边三十年——”
“三十年零四个月。”李默打断他,声音很平,像隔着一层水传过来,每个字都发闷,“你不用跟我讲江州的事。泄压那晚,我感觉到了。”
陈阳愣住:“您感觉到什么?”
“有人在外面替我松了松。”李默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心口,“这三十年,我一直是被勒着的。炉子拿我当核,就是拿我当一根烧红的轴,整个炉膛围着我转,也压着我转。泄压那几分钟,勒着我的那股劲松了一截。就是那一截,我才能坐在这儿,才能凑出这么一个‘人样’跟你说话。平时我连这点形状都撑不起来。”
陈阳的手在膝盖上收紧了:“那正好,说明有办法。我们继续压,把您整根轴拆下来,”
“拆不下来。”李默摇头,摇得很慢,“小陈医生,我烧在这里面三十年了。炉心就是我的命,我的命就是炉心。你把核拆走,炉子塌,我跟着塌。这不是坚持,是物理。”
“江州那边,”
“江州那边的核,不是我这个人了。”李默看他一眼,“是留在外面的一层壳。真正烧进去的我,在这儿。三十年前我堵那个口子的时候,就是把自己的主体押过来堵的。你当我是英雄?我是抵押品。”
房间安静下来。墙上的纸片有一张被什么看不见的风掀了掀角,又落回去。
陈阳盯着那张1987的纸片看了几秒,忽然问:“李医生,我先问清楚一件事。省城这座炉,核不是零七吗?我查过档案,Q-07,比这座炉点火早了整整十年。”
“零七。”李默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他抬起半透明的手,指向墙上某一段,“你去看,1995年那几张。”
陈阳起身走到墙边。1995年的纸片一共四张,字迹很小,他凑近了才看清。头一张写着“零七入炉”,日期是三月。第二张写着“她说要来找我”,后面被划掉了。第三张只有一行:“没拦住。”第四张的字迹明显乱了:“她沉下去了。”
“她当年是来找我的。”李默在藤椅上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零七是我带过的人,最早的一批里最灵的一个。江州炉要换核,我进去顶了,把她支去了外地。她不肯,追过来了。这座炉那时候还没点火,她进来找我,我没能护住她,炉子……提前吸了她。她比我沉得深。我卡在炉心,她沉到了炉底。”
“炉底是什么?”
“再往底下的地方。”李默说,“我也是听她说过一回。她说炉子有底,底下有另一层水。我没去过,我去不了,我是轴,轴动不了。”
陈阳从墙边转过身:“那零七现在还在底下?”
“在。”李默说得很确定,“这把椅子底下,踩下去,就是她。”
陈阳顺着他的话低头看。藤椅下面是木地板,跟这间屋的其他地方没有任何不同。但他知道梦里的地板不能按地板理解。
“你听我说,小陈。”李默的声音忽然沉下来,“别急着拆炉。拆了炉,我出不去,她更出不去。你要真想救我,”
他抬起那只半透明的手,指向地面,指着藤椅底下那块地板。
“先把她捞上来。”
“为什么是她?”
“她比我,更值得出去。”李默一字一字地说,“我在这把椅子上坐了三十年,看墙上这些记录,看得够多了。这炉子烧的每一场梦,我都读得到。里面有多少是零七的,你知道有多干净吗?她沉在炉底,被人当矿挖了三十年,我一层一层看着,拦不住一次。”
陈阳的呼吸压不住了,粗了一声。
“我留了门给你。”李默说,“档案柜上那行字,是我能递出来的最后一句话。门一直开着,我说的不是这间诊室的门——是底下的门。她沉下去的地方,我给你留着口。”
陈阳蹲下身,手指按上那块地板。木纹很旧,缝里嵌着灰。他试着抠了一下,抠不动,像焊死在上面。
“现在打不开?”他抬头问。
“得我给你开。”李默从藤椅上慢慢直起身子,半透明的轮廓晃了一下,又稳住,“但开之前,你得知道一件事。底下那层水,进来的人从来没有上去过。零七沉了三十年没上来,不是她出不来,是那地方上来的路,只有一条。”
陈阳站着没动,等他说完。
李默抬起手,指向墙上2023年的最后一张纸片。
“你先去把那张读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