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梯的横杆在手里打滑。
陈阳往上爬的时候,整个人的力气像被人从脚底抽走了。爬到一半,头顶那块亮斑猛地放大,不是他爬到了,是被拽上来的。白光整个罩下来,档案室、铁皮柜、过道,一层一层从他眼前倒着退去,退成一根越来越细的线,然后“啪”地断了。
他睁开眼。炉房的地面硌着后背,台灯——不对,没有台灯,是林夜的手电,光柱直直照在他脸上。
“回来了?”林夜的脸凑得很近,“看着我。几个手指?”
“三个。”陈阳的嘴唇发木。他想抬手,手抬到一半就掉下去了。
林夜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攥了两秒,脸色松了一点:“温的。刚才你这只手凉得跟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似的。”他从兜里掏出糖块,剥了纸塞进陈阳嘴里,“含着。别嚼。”
陈阳含着糖,躺在地上缓了好一阵,才被人半扶半拖地弄起来。往门口走的时候他两条腿还在打晃,林夜基本上是架着他走的,一个肩膀顶在他腋下。
出了铁门,穿过院子,冬天的风一吹,陈阳的脑子才真正醒过来。
巷口,老周的车停在那儿,发动机没熄,排气管突突地冒白气。老周坐在驾驶座上没动,等两人上了车才回头看了一眼。他看了陈阳好几秒,看得陈阳都有点不自在。
“陈医生。”老周开口,又停住,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才接着说,“我当刑警干了三十年,退下来才开的锁铺。人命案、碎尸案、连环的,我都办过。你们查的这个……”他摇了摇头,“头回听说。”
“您是想说,别管了?”林夜问。
“不是。”老周说,“我是想说,办那些案子的时候,坏人再狠,都是有动机的,贪财,记仇,变态,总能归到一条上。你们这个,我听你们俩在车上零零碎碎说的,归不到任何一条上。”他顿了顿,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点了根烟,“所以我劝不了你们停,也帮不上太多忙。就一句,小心。真出事的时候,记得巷口有辆车,发动机我一直没熄。”
“记下了。”陈阳靠在副驾上,声音哑得厉害,“老周,谢了。”
“谢什么。”老周吐了口烟,“你们要去的地方,我去不了。能做的就是让车别凉。”
车上了高速,天蒙蒙亮起来。
老周把他们送到省城客运站,两人换上了回江州的长途车。林夜买了最早一班,六点四十。车上人不多,两人占了后排。
陈阳靠着车窗,把省城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梦里的档案室,一排排铁皮柜,零七号柜上的刻字,那间跟江州诊室一模一样的房间,墙上的记录,李默的残影,炉底的黑水,和黑水边蜷着的那个女人。
林夜全程没打断,只在“李默说自己是抵押品”那儿皱了一下眉。
说到最后,陈阳的声音低下去:“李默托我捞她上去。我跟她说了。她说……她不走。”
“为什么?”
“她说,‘我走了,他一个人烧,太孤单了。’”
这句话出口之后,陈阳有一阵没能接着往下说。他扭头看着车窗外,高速路边的白杨树一棵一棵往后退。缓了半天,他才把后半句续上,嗓音已经完全哑了:
“我下去之前,一直是按‘受害者’这条线想这个案子的。李默是被押进去的核,零七是被吸进去的失踪者,咱们要救他们。可事实呢?李默是自己堵上去的,零七是自己走进去的。他们俩,全都是自己走进炉子的。”
林夜靠着椅背,半天没吭声。过了很久他才开口,说得很慢:
“一个为救人进去。一个为陪人进去。”他又停了几秒,“那这炉子算什么?它没抓人,没绑人,两座炉,两个人,全是自己进去的……它不是吞噬者。它收留了他们?”
“不。”陈阳从车窗上转回头,“收留这个词不对。收留不图回报。”
“那它图什么?”
“图他们本身。”陈阳坐直了一点,“你想想,李默进去之前是什么人?最早的梦行者之一,能入梦、能在梦里撑住自己的人。零七,他那批人里最灵的一个。炉子拿他们当核,不是拿他们的命,是拿他们的能力。普通人的遗忘梦是柴火,量大但烧不旺,得有一块‘点火石’先把炉膛点着,梦行者的意识就是那块石头。江州炉的石头是李默,省城炉的石头是零七。零七先备好了,放在那儿十年,等江州主炉哑了,点火。”
林夜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所以李默以为自己堵住了炉口,”
“实际上他当了三十年轴。零七以为自己陪着李默,”
“实际上她当了二十八年的火种。”林夜把这句接完,自己沉默了。
车里只有发动机的声音。前排有个乘客在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
“他们两个,一个都没实现自己以为的事。”林夜说,“李默没堵住,零七也没陪到——不,她陪到了,人是在炉底,可她陪的那个人根本不知道她是自愿下来的。她装了二十八年被沉下去的。”
“这就是我说炉子比咱们想的复杂的地方。”陈阳望着窗外,“它不全是强取豪夺。它最狠的手段,是让人心甘情愿地把自己填进去。李默要救人,它就给他一个‘堵口’的机会;零七要陪人,它就给她一个‘沉底’的位置。它把你最想干的那件事,原样递给你,只是把价钱藏在合同背面。三十年,两座炉,两颗核,全是这么来的。”
林夜低声骂了一句,没骂出对象。“那咱们之前在江州泄的那次压,”
“泄压没错。泄压让李默能说话了,这一趟能见着零七,根子就是那次泄压。”陈阳说,“咱们错的不是动作,是理解。咱们一直以为在拆一台机器,现在看,是在拆一个专门收集‘自愿’的笼子。拆法得变。”
太阳升上来了,光线从右边车窗斜着打进来。林夜拉上遮光帘,陈阳却在这时候忽然坐直了。
“还有一条。”他说,“零七临走前跟我说了句话。她说她找到了当年那扇门,门后不是地狱,是出口。还说李默三十年前堵的那个口,跟这扇门是同一堵墙的两面。”
林夜转过头:“出口?通到哪儿?”
“她没说完,管子那头就开始敲墙了。刘浩催我回来。”陈阳从贴身口袋里摸出黑硬币,攥进手心。硬币还是凉的,贴着他掌心的纹路。“但这句是三十年来,炉子第一次漏出来的破绽。你品品,一座笼子,笼底有个口,笼里的人说它是出口。这话要么是零七三十年看出来的真东西,要么是炉子借她的嘴放出来的饵。”
“两种都有可能。”林夜说。
“对,所以更得查。”陈阳的手收紧了,“是出口,咱们就有了第二条路,不用硬拆,能把人从底下领出来。是饵,那炉子为什么急着想引咱们去开那扇门?它怕什么?”
车下了高速。晨雾还没散干净,江州的高楼在雾里露出一截一截的轮廓,最边上那栋的楼顶红旗先透了颜色出来。
陈阳把黑硬币收回口袋,拉开车窗一条缝,让风进来吹了吹脸。
“回去先找李默留下的那半句话。”他说,“墙角那张纸,‘她今年说话了,说底下——’。这半句是李默写的,他不知道底下的事,但他能听见零七说话。让他再听一次,把话说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