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沈曼的办公室。
沈曼是省城师范的教授,这学期在江州大学做访问讲学,办公室借在老校区文史楼三层。办公室里书多,茶也讲究,陈阳和林夜进门的时候,她正在煮水。
寒暔省了,三个人围着一张小茶桌坐下。陈阳把这两天的进展挑着说了:三扇门形制一致,李默日记里那段“门是梦行者天生的通道”,还有王教授手稿页边那句“焊门者,必为梦魇之核”。
沈曼端着茶杯,很久没有喝,也没有放下。杯子里的热气一缕一缕地往上走,走散了,她的手还停在半空。
“梦魇之核。”她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然后轻轻把杯子放回桌面,“我母亲留下的东西里,有一个词,跟这个对得上。”
陈阳和林夜同时坐直了。
沈曼起身,走到书架前。她的动作很慢,先抽开最底下一层的柜门,又从一摞旧文件夹底下摸出一个小铜钥匙,才去开书架侧板上一块不起眼的暗格。暗格里躺着一本笔记,牛皮纸封面,边角磨得发白,用一根褪了色的红绳捆着。
“我母亲的遗物。”她把笔记本放到茶桌上,解开红绳,“家里几次搬家,别的老物件丢的丢、送的送,这一本我一直锁着。以前翻过,只当她病中涂鸦,没看懂。她出事前那两年,一直在画一扇门。”
她把本子翻开,推到陈阳面前。
第一页就是门。
铅笔素描,画得不复杂,但线条稳,一看就是画过很多遍的东西:一扇样式古朴的门,门框有雕花,门缝里透着光。门边站着一个人影,背影,模糊。
陈阳翻第二页。还是那扇门,人影换到了门内,隔着门缝,只剩半个轮廓。第三页,人影在门外,站在台阶下面。
他一页一页翻下去。整本笔记,几十页,画的全是同一个主题:那扇门,和门边的一个人影。人影有时在门内,有时在门外,有时站在门缝正中间,像在进,又像在出。
“你注意到角落没有。”沈曼说。
陈阳把视线挪到画面的右下角。每一页的角落都有一行小字,字很小,他凑近了看。头一行写着:“守门人今日未归。”第二页写的是:“守门人在门外站了一夜。”再往后翻,“守门人好像很累。”“守门人今天没说话。”“守门人换了一盏灯。”
一行一行,像日志,又不像日志。没有日期,只有这一句一句的、对一个站在门边的人的记录。
“守门人。”林夜在旁边低声念出来,“她画了两年,全在画这个守门的人。”
沈曼的手指在茶杯沿上轻轻压着:“我小时候偷看过这本子,问我母亲画的是谁。她就说了一句话,说,是一个站岗的。我问站岗守什么,她就不说话了。”
陈阳接着翻。翻到本子中段,他的手停住了。
那一页画得格外清楚。也许是那天她精神好,也许是那天的守门人站的位置恰好能看见脸——人影不再是背影或者轮廓,而是一个侧脸: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整齐,颧骨的线条,鼻梁的高度,还有那副架在鼻梁上的旧式眼镜。
陈阳盯着那个侧脸,心头猛地一跳。
他从贴身的包里抽出一张纸,纸上是他从手稿扉页描下来的照片式画像,那是王教授四十岁上下时的一张留影,他老师年轻的样子。他把纸放到那页素描旁边。
两张脸,并排。
林夜凑过来看,看了足足十几秒,没说话。沈曼也俯下身,端详了很久,她抬起头的时候,脸色有些发白。
“像。”她说,“眉骨、下颌、连眼镜的样式都像。我母亲是1987年入院的,那时候王教授……”
“三十多岁,正当这个年纪。”陈阳说,“跟你母亲同在一个院区。”
“可问题就在这儿。”沈曼的声音低下去,“我母亲入院之后,档案里写的很清楚,隔离治疗,接触的人有限。王教授是研究人员,按规程不该跟病人有私人来往。就算见过几面,也犯不着画几十页。何况……”她顿了顿,手指点着那些角落里的小字,“守门人在门外站了一夜、守门人今日未归——这是什么话?医院里没有这么说话的。这像是在记录一个真的站在什么门边的人。”
茶桌上的水壶咕嘟了一声,没人去管。
陈阳没有立刻接话。他在脑子里把这几年的东西串了一遍。王教授的手稿,扉页上那句反复出现、当时看像疯话的“勿救勿应”。他老师一辈子不婚不娶,深居简出,晚年在地下室的旧屋里守着一屋子资料,谁也不让碰。还有自己入梦这些年,老师在网里留下的那些痕迹——他一直以为那只是研究的副产品,现在想想,一个人能在网里留那么深、那么久的东西,不是研究出来的,是住出来的。
一个念头慢慢浮了上来。
“沈教授。”他开口,声音很慢,“你母亲画的可能不是医院里那个人。她画的是门边那个人。她为什么能画到王教授的脸——因为王教授本来就站在那扇门边。”
沈曼怔住了。
“咱们昨天刚推断出来,门是梦行者天生的通道,被焊死了。”陈阳的手按在那本素描上,“手稿里说焊门者是梦魇之核。可你注意没有,梦魇之核焊门,是干活的人。但一座焊死的门,光焊上不够,得有人看着。你母亲画了几十页的‘守门人’,在门外站一夜,换灯,不说话,很累,这是一个在岗位上的描述,不是在作案的描述。”
他翻回那页最清晰的侧脸,手指悬在中山装男人的画像上方。
“我怀疑,你母亲画的不是梦魇之核。她画的是上一任守门人。王教授不是焊门的,他是站在门边、替梦行者守门的人。焊死的门归‘他’管,但门边站岗的位置,一直有个人。你母亲的梦够深,能看见门,也就看见了门边站着谁。”
林夜在旁边把这句话过了一遍,皱着眉:“那手稿里那句‘勿救勿应’……”
“是写给守门人的守则。”陈阳说,“守门的人不能救门里的人,也不能应门里的声音。老师一辈子守着这个,写在扉页上,是怕自己有一天忍不住。”
办公室里静了很久。沈曼伸手,把那本笔记慢慢合上,红绳绕了两圈,打了结。她的手在结上多停了几秒。
“我母亲画了他两年。”她说,“守门人很累,守门人没说话。原来她是在替他记着岗。”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陈阳把描像收进包里,站起身,又想起什么,回头问了一句:
“沈教授,这本子里的画,从哪一年开始,又到哪一年停的?”
沈曼重新翻开扉页和末页,对着台灯看了看纸页角落的旧印。
“最早的一张,我母亲自己标了1987年。”她翻到最后一页,声音低了下去,“停在哪一年没有标。但这一页的守门人,画的是个空门。门边没有人。”
角落那行小字只剩半句,笔画很轻:守门人今日——
后面没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