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半,诊所二楼的小会议室,桌上铺满了纸。
陈阳从凌晨开始就没怎么睡。他把守门人手记里的门结构图,用铅笔放大临摹了三份,每一份都有一张桌面那么大。手记的原页被他压在玻璃板底下,隔着玻璃对照。
小美端着两杯豆浆上楼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幅场景:满桌的图纸,陈阳趴在桌边,眼睛熬得通红,下巴上一层青茬。
“陈医生,你又是一宿没睡?”
“睡了俩小时。”陈阳头也不抬,接过豆浆喝了一口,“你放大洗出来的照片带了吗?”
“带了带了。”小美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沓照片,是之前张薇和潜水那次拍的水下门、森林空心树门的照片,昨晚她拿去照相馆扫描放大的,“陈医生,你到底在找什么呀?”
“焊点。”陈阳把照片一张一张在图纸上摆开,“结构图上标了门的承重点和锁点,可王教授没画‘焊点’,门是被外力焊死的,他画结构图的时候,门可能还没被焊。所以焊在哪儿,得我们自己找。”
“怎么找?”
“看门缝。”陈阳指着图纸,“门关着的时候,缝是直的,均匀的。被外力焊死的地方,缝会变形,会被什么东西糊住。你在照片上找,哪段门缝不干净。”
小美趴到照片上,拿了个放大镜一寸一寸地过。过了能有十分钟,她“咦”了一声。
“这张,水下门这张,门缝左边这一段,好像……缠了一圈东西?”
陈阳凑过去。照片上,水下门的左侧门缝,确实缠着一圈细密的东西,因为水下有悬浮颗粒,拍得不算清楚,但能看出来是一丝一丝的,颜色暗沉,缠得像渔网收口。
“森林那张呢?”
小美又翻。森林空心树门那张照片清楚得多,门缝从上到下,同样缠着一圈,树洞里那种幽暗的光打上去,那些丝状物泛着一层灰败的光泽。
“两扇门都有。”陈阳的声音低了下去。
楼梯响,林夜上来了。她今天气色好些,围着条灰围巾,手里拎着一袋包子。进门看见桌上的阵仗,眉毛挑了一下:“这是把诊所改设计院了?”
“找着焊点了。”小美抢着说,“两扇门的门缝上都缠着一圈像……像生锈的铁丝一样的东西!”
林夜把包子往桌上一放,走到照片跟前,弯腰细看。看了很久,她直起身:“省城炉子那扇,你有照片吗?”
“没有。炉底门我没拍过,刘浩今天送管道图来,我让他顺带补拍。”陈阳说,“但三扇门如果同源,有两扇长这个,第三扇大概率也有。”
“这东西,你确定是焊死的手段,不是门自己长的?”
“手记的结构图上没有它。”陈阳指着玻璃板底下的原页,“王教授画得那么细,门缝每一道的走向都标了。要是有这层东西,他不可能不画。所以它是后来缠上去的,焊上去的。”
小美还在拿放大镜看森林那张。看着看着,她的动作慢下来,放大镜停在门缝中段,不动了。
“陈医生……”她的声音有点变调,“这些丝的纹路,你、你过来看一下。”
“怎么了?”
“我不敢说,你来看。”
陈阳走过去,弯腰,顺着放大镜看。看了一眼,他没动。又看了很久。
“像什么?”林夜在旁边问。
陈阳直起身,没回答她,反而问小美:“你说像,像什么?”
小美咽了口口水:“像你铺的那个网纹。就是你之前给我看过一次的那个,金色的、一层一层往外扩的那个。这个丝缠出来的花纹,弯的走向、交叉的规矩……我看是一样的。就是颜色不对,这个是灰的,还、还脏兮兮的。”
林夜的目光在陈阳和小美之间来回了一趟。
“你确定?”她问陈阳。
“花纹的骨架是一样的。”陈阳的声音很慢,像是在一边说一边自己确认,“网纹怎么分岔、怎么收口,那个规矩守门人一看就认得出来。这是同一套纹路。只是,”
“只是脏了。”林夜替他说完。
屋里静下来。窗外的街上有人蹬三轮车过去,铃铛响了两声。
陈阳坐回椅子上,两只手交叉抵着下巴,盯着玻璃板底下的手记。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
“我大概想明白了。焊门用的不是黑气。”
“不是黑气?”小美愣了,“那扇门不是被那些黑的东西弄的吗?”
“黑气是冲人来的,它怕门、堵门,但它焊不死门——你要焊一个东西,得用跟它同类的东西,让它‘服’。这些锈丝,纹路是守门者的网纹,只是被污染了。有人拿守门者的力量,先弄脏,再拿来当焊料用。”
他伸手在图纸上比划:“所以也说得通,为什么我们靠近门,门不排斥我们。网纹跟网纹,同源的,有亲和。可它又确实被锁死了,锈住的东西,亲和归亲和,打不开。”
“等会儿。”林夜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这有个大问题。守门者的网纹,是守门人才能铺的力量。谁能拿到它,还能把它弄脏了拿来焊门?”
陈阳没立刻答。他翻开手记,往后翻,一页一页地找。翻到中段,有一页的字迹比别处密,行距挤得几乎挨上。他的手指顺着字行往下走,走到底,停住了。
那一页的页脚,有一行批注,墨色比正文深,像是后来补写的:
“网纹可锈,锈网者,必食梦者。”
“食梦者。”小美凑过来念,念得磕磕绊绊,“这是什么,人名?”
“不知道是名号还是一类东西。”陈阳的指尖压在那三个字上,“但‘必’这个字很重——王教授的口气是肯定的,锈网的东西,一定是它。这差不多就是焊门者的真名,或者说,名号。”
“食梦……”林夜把这两个字咬得很慢,“吃梦的。吃梦的,把守门的网纹吃了、消化了,吐出来当焊料。”
“这个说法难听,但可能是最准的。”陈阳合上手记,往椅背上一靠,揉了揉眉心,“零七之前说过梦行者的梦会被‘吃’,我们一直当是个比方。现在看,可能有实在的东西在做这件事,而且它吃的不止梦,连守门者的网纹都吃。”
小美抱着放大镜,小声问:“那这个食梦者,就是那个穿黑大衣的吗?”
“不知道。”陈阳摇头,“黑大衣十几年前就跟着王教授在锅炉房底下转,刘浩的老师傅说的。十几年前门还没焊死,或者刚焊,他要是在找什么东西,可能是找王教授手里的门路,也可能是踩点。这条线别急着并,信息不够。”
楼下门铃响了。
“刘浩来了?”小美起身要下楼。
“让他上来,管道图和照片一起拿上来。”陈阳说着,忽然又按住桌上的图纸,“等等——小美,你刚才看两扇门的锈丝,粗细一样吗?”
小美站住,回头又拿起两张照片,并排对着灯光看。看了半天:“呃……森林那个粗一点?还是照片放大倍数不一样……不对,我洗的是一个倍数。是森林的粗,水下的细。”
“一个粗一个细。”陈阳的手指在两张图纸上各点了一下,“可能锈化的程度不一样,焊的先后不一样。也可能,干活的不是一个。先记下来,别下结论。”
小美掏出小本子记了,这才下楼去。楼梯上她的声音传上来:“刘浩哥!你怎么还拎着早饭,我们都有包……哎你手怎么冻成这样,快上来!”
刘浩上来的时候手里卷着一卷图纸,鼻尖冻得通红。他把图纸往桌上一摊:“锅炉那根管道的走向图,一层一层都标了。还有,你让我拍的炉底门,我拍不了,手机一凑近炉子就黑屏,拍三张黑三张。我拿粉笔在纸上拓了个印——门缝上那圈东西的印子。”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白纸,纸上有几道灰扑扑的拓痕。
陈阳接过来,铺在灯光下。拓痕不完整,但那圈缠丝的走向清清楚楚,纹路一岔一岔地展开,收口处往内一锁。
跟照片上的,是同一套花纹。
“果然,三扇都焊了。”陈阳盯着拓印看了很久,忽然低声说了一句,“那撬门的钥匙,也许根本不是蛮力。”
“啊?”刘浩没跟上。
“撬杠是王教授画的下手方法,是‘从哪儿撬’。但真正要干的事,是除锈。”陈阳说,“用干净的网纹,把这层锈掉的网纹洗掉、换掉,门自己就能动。王教授画了撬点,是因为他知道锈层得一层层剥,撬是除锈的手法,不是目的。”
“那怎么洗?”林夜问。
陈阳翻手记。翻到后面,又翻回前面,再翻一遍。
“没写。”他合上手,指节在封面上敲了两下,“撬点画得那么细,除锈一个字都没有。要么他没来得及写,要么,这事儿光靠纸写不清楚,得有人‘当面’教。”
“当面教。”林夜重复了一遍,“你的意思是——”
“那个‘他’。”陈阳看向窗外。街对面的早点铺子冒着白汽,再远处什么也看不见,“能把网纹怎么除锈说清楚的,只有懂这门手艺的人。王教授不在了,能教我们的,怕是只剩焊门的那一边,或者,被焊在门里的那一边。”
他顿了顿,把那张拓印和照片收到一起,压进文件夹。
“磁带明天到。先听磁带。”
刘浩拿着筷子夹了个包子,半张着嘴:“合着我拓这印子,拓出个更大的谜题来?”
“谜题是好东西。”陈阳把文件夹锁进抽屉,站起来活动了下僵硬的脖子,“谜题至少说明,路是通的。怕的是连谜题都没有,就一堵死墙。”
他关掉台灯,屋里一下暗了大半,只剩窗户透进来的天光,落在桌上那杯没喝完的豆浆上。
豆浆已经凉了,面上结了一层薄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