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诊室里只开了一盏台灯。
陈阳把手机翻过来,又翻过去。屏幕上是他十分钟前发出去的一条消息,收件人沈曼,内容只有三个字:
食梦者。
没有回复。
林夜坐在对面,面前摊着王教授手记的复印件,正在看第三遍。她头也不抬,声音很稳:“她不会不回。这三个字要是打中了她,她今晚比你还睡不着。”
“你很了解她?”
“不了解。”林夜翻过一页,“我了解的是这种家属。父母出过事、留下东西没弄明白的人,最怕别人替她把谜底提前捅破。她要么不接,要么会憋到憋不住。”
“你觉得是哪种?”
“我赌后一种。”
陈阳没接话。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那三个字,又看向桌上摊开的复印件。手记中间那道撕口,白天他数过了,前前后后翻了三遍,缺口对不上任何一页。撕得很干净,撕口很旧,不是最近的事。
半个小时过去了,手机一点动静没有。
十二点差一刻,陈阳忍不住又打了一行字过去:“不用回答,只需要告诉我,这三个字,你见没见过。”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屏幕亮了。不是回消息,是电话。
陈阳看了眼来电显示,接起,没先出声。
电话那头也静了两秒,先开口的是沈曼。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吵醒什么人:“陈医生,这三个字……你从哪儿看来的?”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我在我母亲的笔记里见过。”沈曼说,“最后一页。”
陈阳扣在桌沿上的手紧了一下。林夜抬起头,笔停了。
“她出事之后,我整理遗物,笔记本压在枕头底下。”沈曼的声音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整本笔记我翻了不下二十遍。最后一页,只有这三个字,和一幅画。”
“画的什么?”
“一扇门。”
陈阳和林夜对视了一眼。门。又是门。卷一到现在,每一条线追到最后,都撞在这扇门上。
“什么样的门?”
“一扇关着的铁门,锈红色,门缝用网一样的东西封死,网上也全是锈。”沈曼停了停,“门边站着一个人影,很瘦,站得很直。我母亲管那个人叫‘守门人’。她画过不止一次,前前后后画了十几幅,每一幅里守门人的样子都不太一样,有老有少。但最后一页那幅,门边多了一个影子。”
“什么影子?”
“没有脸。”沈曼说,“整个人是一团流动的黑。你盯着看,会觉得它在动,可它又什么都没做。我小时候不敢看那幅画,翻到那一页总是很快翻过去。我母亲在它旁边标了一行小字。”
“念给我听。”
沈曼静了几秒,像在把自己重新按住,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食梦者。食梦者。他来收梦了。”
台灯的光圈里,林夜的笔尖悬在纸上,没落下去。诊室里静得能听见灯管的电流声。
陈阳开口,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干:“你母亲见过食梦者?”
“不止见过。”沈曼的声音发涩,“她出事前那段时间,整夜整夜不睡,笔记越写越乱,字越来越大。我一直以为她精神垮了,是老年性的问题,还托人给她约过精神科的号,她不肯去。那晚我去劝她睡觉,她难得听劝,说好,让我先回去。”她停了一下,喉咙里像卡了什么东西,“第二天早上我再到,人没了。笔记摊在桌上,就摊在最后一页。那页上只有三个字。”
“哪三个字?”
“‘他来了’。”沈曼说,“写得又大又乱,最后一笔戳破了纸。那是我母亲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陈阳握着手机,没说话。林夜凑近了些,对着手机问:“沈教授,我问一句冒犯的,那三个字,警方当年怎么解释的?”
“没人解释。”沈曼说,“她的事定性是意外,笔记的内容没进过卷宗,是我自己收起来的。我母亲生前……研究的东西不上台面,家里人都当她是走火入魔。我也当过。”她的声音低下去,“直到今年,看了你们寄来的那些材料。”
“所以你今晚才回这么慢。”陈阳说。
“我在犹豫。”沈曼答得很干脆,“告诉你,就是把家里最后一点东西交出去了。不告诉你,我还能骗自己说,我母亲只是病了。”她停了停,“陈医生,你先回答我,这三个字,你到底从哪儿看来的?”
“一个病人的陈述。”陈阳说,“原话是,‘门边那个黑影,收走了我的梦’。同一个病人,前后三次提到门,两次提到守门人。”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吸气。
林夜接着问:“沈教授,那食梦者到底是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长到陈阳以为她要挂了。
“我不知道他是谁。”沈曼终于开口,声音更低了,“但我知道一件事,他曾经是守门人。”
“什么?”陈阳坐直了。
“我母亲的笔记里,守门人从来不是同一个人的样子。她画过老的、画过年轻的,画过站着打瞌睡的。只有那个黑影,和守门人站在同一扇门边,一站就是很多年。”沈曼说,“我小时候问她,那个黑的也是守门人吗。她不回答。我问急了,她只说了一句,‘站久了,有人会站反方向。’”
“站反方向?”
“守门,是拦着东西进去。”沈曼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站反了,就是放东西出来。”
陈阳的手指开始发凉。他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守门人,反方向,放东西出来。锈网焊死的铁门,门里关的东西,三十年前的旧事,邻市的丢魂案,一件一件,开始往同一个方向倒。
“还有一条。”沈曼接着说,“王教授的手记,你们手里那份复印件,不完整。中间缺了一页,撕口很旧。我父亲生前提过一次,只提过那一次,说那页讲的是‘上一任守门人’的事。”
“上一任守门人怎么了?”
“我父亲只说了一个词,就闭嘴了。”沈曼说,“堕落。”
林夜的笔尖落下去,在纸上写了两个字,推到陈阳面前:堕落。
陈阳盯着那两个字,忽然想起一件事。卷一的时候,头一回见王教授,老头子讲起“三十年前旧事”,话说了一半,停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很长的茶。当时他只当是老人记性不济,或者累了。现在再回想那一下停顿,不像想不起来。
像不敢往下说。
“沈教授。”陈阳握着手机,指尖贴着发凉的金属壳,“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你不用马上答。你觉得,那页被撕掉的记录,是不是跟王教授自己有关?”
电话那头彻底没了声音。
一秒,五秒,十秒。陈阳听得见自己的呼吸。
“陈医生。”沈曼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几乎散掉,“我母亲笔记里,最后那幅画上的守门人,站得离那扇门很近。近到我小时候一直以为,他只是在看门。”
“后来呢?”
“后来我长大了,再看那幅画,才发现不对。”她说,“守门人手里握着一截撕下来的纸。我母亲连撕口的毛边都画了,画得清清楚楚。他不是在看门,他手里攥着从门上揭下来的东西。”
陈阳缓缓抬头,看向桌上摊开的复印件。中间那道很旧的撕口,在台灯下泛着一线毛边。
“沈教授,你父亲和王教授,当年认识。”
“认识。何止认识。”沈曼说,“我父亲书房里挂着一张合影,他们那辈人一共七个。王教授站在最边上,我父亲站他旁边。那七个里,我母亲出事之后,有四个陆续不在了。”
“剩下三个?”
“我父亲算一个,前年走的。一个在国外,联系不上。”沈曼停了停,“最后一个,就是王教授。”
诊室里又静下来。林夜在纸上飞快地记着什么,笔尖划得沙沙响。
“所以你今晚回我消息之前,”陈阳说,“其实早就把这道题算过一遍了。”
“算了十几年。”沈曼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念别人的事,“只是不敢往下算。”
窗外有车开过,灯光扫过窗帘,又暗下去。陈阳刚要再问,电话里忽然传来很轻的一声,像对面有人推门,接着是杯子磕碰的动静。沈曼的呼吸顿了一下。
“今天就到这儿。”她的声音忽然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快得像换了个人,“消息看完了就删。还有,陈医生——”
“嗯?”
“你那个说‘收走了我的梦’的病人,注意他做梦的内容。食梦者收走了梦,可我母亲笔记里写过半句:收走的梦,会在别的地方亮起来。”
“什么意思?”
电话里没有回答。忙音一声一声地响起来。沈曼挂了。
陈阳举着手机,过了两秒才放下。
“她那边有人。”林夜说。
“嗯。”陈阳盯着屏幕上那三个字,长按,删除。然后他站起身,从衣架上取下外套,开始穿。
“现在就去疗养院?”林夜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后半夜了,人家规定探视要预约。”
“沈曼说‘趁他还认得人’。”陈阳把复印件塞进包里,拉上拉链,“这话不是随口说的。她在提醒我,再晚,可能就问不着了。”
“你把她最后那半句话记下了吗?”林夜合上自己的本子,站起来,“收走的梦,会在别的地方亮起来。这话什么意思?”
“不知道。”陈阳拎起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盏台灯,“但我有个地方可以先查。我那个病人的病历,从第一页开始,他描述过梦的内容,我全录了音。”
他关了灯,拉开门。楼道里黑漆漆的,只有应急灯亮着一小团绿。
“录音在诊所档案柜。”陈阳锁上门,往楼梯口走,“走之前,先听一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