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柜最底层的抽屉,比陈阳记忆里更沉。
后半夜一点,诊所里只有档案室的灯亮着。陈阳把那盘录音带听完,梦的内容没听出什么,倒是把病历里夹着的一沓旧剪报重新翻了出来。三十年前的报道,纸都脆了,标题他白天看的时候一扫而过,现在再读,后背一点点发麻:
《我市七名职工集体失踪,警方立案调查》。
七个人。同一周之内失踪。同一个单位。
“林夜。”陈阳把剪报抽出来,摆在桌上,“你看这个数字。”
林夜凑过来,目光在“七”字上停了两秒:“和‘七宿主’对上了。”
“不光对上了。”陈阳一张一张往下翻,“三十年前,七人,同期失踪,线索中断,悬案。卷五王教授那条线里的‘三十年前旧事’,就差三年。沈曼昨晚说,她父亲书房里那张合影,他们那辈人一共七个。”
林夜笔尖一顿:“你是说,失踪的七个人,可能就是合影里的七个?”
“合影里那七个是学界的。”陈阳摇头,又点头,“不对——人数一样,圈子挨着。王教授、沈曼的父亲,加上国外的、去世的、还剩的,我扳指头算过,对得上七。”他停了停,“可失踪的七名是‘职工’,报道里写的是‘梦疗相关项目组’。”
“梦行者的项目组。”林夜接得很快,“三十年前就有梦行者了?”
“不知道。先把照片发过去。”陈阳拿手机把剪报一张张拍下来,编成一条消息,发给沈曼。发完他看了眼时间,凌晨一点二十。
“这个点,她还会回吗?”
“昨晚十一点她回了。”陈阳把手机扣在桌上,“这个人的作息,跟案情一个样,越到深夜越活。”
两个人守着一部手机,把桌上那七张剪报又过了一遍。第二张的配图模糊,能看出是七个人的合影,脸全糊成一团灰。第三张采访了失踪者家属,一个老母亲的话被引用了半句:“我儿子走之前说,项目上的人,一个一个都在做一样的梦……”
“一样的梦。”林夜把这五个字抄在本子上。
手机在桌上震起来的时候,两个人同时抬头。是电话。
陈阳接起,还是老规矩,先不出声。
那头也静着。静了足有五秒,才传来沈曼的声音,比昨晚哑:“陈医生……这剪报,你从哪儿弄来的?”
“病人档案里夹着的。旧病历,不是我们诊所的存档。”陈阳说,“你先说,你看到什么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陈阳以为她又要沉默到底,然后传来一声压抑的吸气声。
“七个人。”沈曼说,“我母亲说过,她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她什么时候说的?”
“我上大学那年。我问她笔记里那些画的是什么,她说了这一句,然后再没提过。”沈曼的声音一个字比一个字重,“我那时候以为她说的‘第一个’,是指病人,或者……研究对象。现在看这剪报,她说的可能是这个。三十年前,先有七个人。”
“七个人怎么了?”
“没了。”沈曼说,“人间蒸发,案子挂到今天。陈医生,我今晚要是不说,这个猜测就得跟我一起进棺材了。”
陈阳看了一眼林夜。林夜冲他点头,把免音打开。
“你说。”陈阳说。
“我怀疑,那七名失踪的梦行者,就是‘七宿主’的最初原型。”沈曼一字一顿,“炉子不是凭空设计出来的。它是用那七个人的‘梦行能力’当模板,一个一个,‘种’出来的。”
“种?”
“对,种。”沈曼说,“这个字不是我挑的。我母亲的笔记里,写过很多跟植物有关的词——播种、扎根、轮种、休眠。我年轻时以为她在写病,现在才咂摸出来,她写的是一个流程。那七个人是种子,炉子是地。”
林夜的笔停在半空:“沈教授,那周婷他们七个呢?我查过他们的档案,李强、王大力、周婷,还有另外四个,都是近两三年才出现症状的普通患者。他们跟三十年前失踪的七个人,能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正因为没关系,才对得上。”沈曼说,“你们发现没有,那七个患者的症状,表面上各不相同,可拆开来看,核心是同一套东西,一个人的梦能被抽走,一个人的记忆出现缺失,一个人分不清睡着和醒着。七个人,凑齐了七种功能。”
陈阳的后颈慢慢绷紧了:“你是说,拆开的。”
“对。”沈曼说,“当年那七名梦行者,各有一项能力。炉子把七项能力分开,一项一项,复制进新的七个人身体里。周婷他们不是第一批宿主,是复制品。而且,”她停了一下,“是复制的复制品。三十年,一代一代往下续,能力会耗损,会失真,所以隔些年,就要换一批新‘盆’。我母亲那批,我父亲那批,现在轮到周婷这批。”
“续种。”林夜写下这两个字,抬头看陈阳。
陈阳握着手机,只觉得手心的温度在往下掉。他想起李默在地窖里说过的那句没头没尾的话。他把它原样复述给沈曼:“李默说过,‘守住五个,还剩两个’。我一直以为他数的是宿主。现在按你的说法——”
“他数的可能不是现在的宿主。”沈曼的声音低下去,“是最初那七名梦行者。五个人,已经彻底‘种’完了,能力被榨干取净,所以消失了,连案子都查不出去向。还剩两个。”
“哪两个?”
“我不知道第一个。”沈曼说,“但第二个,你们见过。”
陈阳的呼吸停了半拍。他听见自己问:“零七?”
“零七。”沈曼说,“编号零到零七,八个人,可案子只有七个失踪。我一直想不通为什么多一个编号。现在通了,零七不在失踪名单上,因为她没有被‘种完’。她沉在炉底,不是陪李默,不是自愿,也不是被困。是她还在被‘种’。种了三十年,没种完的那个,就是她。”
档案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灯管的电流声。林夜的笔尖搁在纸上,很久没动。
“所以炉底不是底。”陈阳听见自己的声音发干,“炉底是苗床。”
“我没法证明。”沈曼说,“这些都是我拼的,我母亲的只言片语,我父亲临终前不肯说完的话,加上你们这半年给我看的材料。拼到今晚,拼出这么一个东西。它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我疯了,跟我母亲一样。”她顿了顿,“但陈医生,李默为什么守在炉边?一个种完了的地,不需要人守。需要人守的,是还在长的那一垄。”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接着传来熟悉的动静,杯子磕碰,脚步,她那边的门又被推开了。沈曼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快而冷的收尾:“就到这儿。剪报删掉,原件收好。”
“沈教授。”陈阳抢在挂断前问,“被‘种完’的五个人,去哪儿了?”
电话里沉默了两秒。
“问炉子。”她说完,忙音响起。
陈阳放下手机,在黑暗的档案室里坐了很久。林夜没催他,只是把台灯往他那边挪了挪。
三十年前失踪的七名梦行者。被拆开、复制、一代代种进新身体的能力。沉在炉底、种了三十年还没种完的零七。守着一垄还在长的东西、不肯走的李默。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枚黑硬币,攥进手心。硬币是凉的,攥了很久,也没被攥热。
“炉子不是一座锅炉。”他低声说,“它是一个育种场。它在用梦行者,培育某种东西。”
“培育什么?”林夜问,“往哪儿育?总得有个收成。”
陈阳没答上来。他摊开手,就着台灯看那枚硬币。硬币上的纹路,他看了一年,今晚才看出一点不一样——那些纹路不是磨损的锈。一圈一圈,排得很密,像种子,摆在苗床上,一粒挨一粒。
“陈医生。”林夜忽然开口,“有个地方不对。”
“说。”
“沈教授说,一代一代续种,是能力耗损了才换盆。”林夜指着本子上的记录,“可零七沉在炉底三十年,一直没种完。这不是耗损——这是有人不许她种完。”她抬起头,“李默守着她。守了三十年。你说,他到底是在替炉子看苗,还是在替零七挡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