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诊所的会议室。
窗外天刚亮透,岁末的冬风刮着玻璃,呜呜地响。屋里暖气足,可没人觉得暖。
白板上贴着七张翻拍的剪报,旁边是林夜连夜画的线:七名失踪者,一根线拉到“七宿主”,再拉到“炉底·零七”,最后拉到一个被红笔框起来的词——
育种场。
陈阳站在白板前,把昨晚的话当着所有人重新讲了一遍。三十年前,七名梦行者同期失踪。能力被拆开,复制,一代一代种进新的宿主。五个已经种完,去向不明。零七沉在炉底,种了三十年,还没种完。
讲到一半,他就发现不对。屋里太静了。小美抱着笔记本坐在角落,抱着抱着,越缩越小。刘浩盯着剪报,烟瘾上来的样子,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张薇的远程画面卡在加载上,转了半天圈。周婷那边干脆黑屏,只有语音波形在缓缓起伏。
“讲完了。”陈阳放下笔,“有什么说什么。”
没人抢头一个。又过了几秒,刘浩先开的口。
“那炉子到底在‘种’什么?”
会议室里几个人同时抬眼,又同时看向陈阳。
陈阳摇头:“不知道。”
“不知道?”刘浩的眉毛拧起来,“种了三十年,七个人进去,一代代宿主被换,你告诉我不知道种的是什么?”
“我真不知道。”陈阳说,“我知道的是流程,不是收成。沈教授昨晚也说了,她拼到‘育种场’这一步,就断线了。她母亲笔记里写过播种、扎根、轮种,没写过一粒字,写种出来的东西是什么。”
“那不就是白忙活。”刘浩往椅背上一靠,手还在敲桌子,“我们查了半年,查出来一个不知道。”
“不白忙。”林夜接了话,声音不快,“刘哥,你知道农民和瞎子的区别吗。农民也看不见种子在地底下干什么,可他知道地里有东西,知道什么时候该收。我们现在至少是农民了。半年前我们连地在哪里都不知道。”
刘浩敲桌子的手停了。
“行。”他哼了一声,“农民。那你倒是说说,什么时候收。”
“这话该我问陈医生。”林夜看向陈阳。
陈阳没马上答。他从包里取出三样东西,一样一样摆到桌面中央:那份“守门人手记”的复印件,黑硬币,还有一张画了三个门的地图,森林的空心树门,疗养院的锈门,铁皮屋下面的暗门。
三样东西摆成一条线。
“我先说一件事。”陈阳说,“昨晚挂了沈曼的电话以后,我和林夜把李默这一年的话全部过了一遍。有一句,现在能读出新的意思了。他劝我别靠近炉子的时候,说过一句,‘门后是路,路是它的嘴’。”
“它的嘴。”小美在角落里小声重复了一遍。
“当时我以为他在吓我。”陈阳说,“现在结合育种场——路是嘴,那门是什么?门是地的口。种子从口里进去,从口里出来。森林那扇空心树门,卷二我们探过,门后是路,路一直往下走,走到测不到的地方。我们当时退了,因为不知道路通向哪。”
“现在呢?”刘浩问。
“现在知道往哪儿猜了。”陈阳说,“那条路,可能通向炉子的底下。零七沉的地方,苗床,不管它到底长什么样。撬开那扇门,也许就能看见炉子‘种’东西的苗圃。”
会议室里又静了一小会儿。这回的静,跟刚才不一样。刚才是发懵,这回是各人在心里掂量。
“陈医生。”周婷的语音先出来了,黑屏上波形一跳一跳,“你说的撬门,是要去森林那扇门?”
“对。”
“年前?”
“年前。”陈阳说,“就在这几天。”
“为什么这么急?”周婷的声音有点不稳,“上回你们差点没从地窖里出来。这回是门,是路,是……是那个东西的嘴。”
“因为年。”陈阳说。
“年?”
“沈教授的笔记线索里有一条,一直没用到。”陈阳在白板上写了个日期,“轮种有周期。她母亲笔记里的‘休眠’‘唤醒’,我昨晚让林夜对了一遍,落在两个点上。一个是三十年前,第一批失踪,是当年冬至后的一周。一个是对不上号的‘下一个年口’。冬至刚过,现在是腊月。如果周期是真的,年口就在眼前。炉子要在年前换盆,我们就要在换盆之前看一眼地里是什么。”
“要是周期是假的呢?”刘浩问。
“那就是我们多想了,白跑一趟。”陈阳说,“可要是周期是真的,我们等过这个年,再看,地里可能就是空的了。种完的东西收走了,我们连影子都追不着。”
刘浩不敲桌子了。他把烟叼上,又想起会议室不能抽,叼着没点,闷了半天。
“行。”他说,“怎么干,排吧。”
陈阳看了一圈,开始点人。
“张薇。”
远程画面这时候总算加载出来了,张薇的脸出现在投屏上,脸色比屏幕还白一点:“在。”
“你带路。空心树的林子你熟,上一回是你把我们带进去的。这回还是你,只带到门前,不上前。”
“明白。”张薇点头,点得很用力,又补了一句,“门前那片洼地,冬天积了水,得从北边绕,南边那条走近两年塌了。”她说着顿了顿,声音低下来,“陈医生,我带你们到门口。门里头……我不进去。上回进去的滋味,我到现在还做梦。”
“不用你进去。”陈阳说,“带路就是带路。你的任务在门外。”
“好。”张薇没再推。
“林夜守锚。”陈阳接着排,“我们在门里走多远,锚放多长。万一里头的时间不对,或者路会绕,锚线就是我们的退路。上回的经验,听计数,不听感觉。”
林夜点头,在本子上记。
“刘浩,你在铁皮屋。”
“我不去?”刘浩把没点的烟拿下来,“让我蹲屋里?”
“蹲屋,通管。”陈阳说,“铁皮屋下面那道暗门,和森林的门,是三扇门里我们唯一没验证过关系的一对。我们在森林门里走的时候,你盯着暗门的动静。如果门后的路真的连着炉子,我们从这头进去,那头多半会有反应。有反应,你记下来,几点几分,什么动静。这是我们要的第二个证据。”
刘浩想了想,一拍大腿:“懂了。你们在里头当种子,我在外头看地动。”
“话难听,事就是这个事。”陈阳说。
“小美。”
小美从笔记本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在、在。”
“你总控。三门监控,全时段。森林门、疗养院锈门、铁皮屋暗门,任何一扇有动静,立刻打给林夜。三门要是有两扇同时动,先打给我。”
“两扇同时动会怎么样?”小美问。
“不知道。”陈阳说,“没发生过。所以要盯。”
小美“哦”了一声,把笔记本抱得更紧了些。
“周婷,你望门。”陈阳对着黑屏说,“你的位置在疗养院。上回你在梦里看见过那扇门的变化,这次你睡着以后,只看,不动,听见什么都记下来。门要是有预警,你是我们唯一装在门里面的一只眼睛。”
黑屏上的波形跳了很久,久到陈阳以为她不会答。
“我可以。”周婷说,“但是陈医生,如果我在里面看见的是……你们呢?看见你们在里面出事呢?”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这一问悬在半空。
“看见什么,记什么。”陈阳说,“不许自己在梦里救。上回你差点把自己搭进去,这回不行。你是眼睛,不是手。”
周婷那头安静了一会儿:“好。我做眼睛。”
“沈教授远程待命。”陈阳说,“她的‘锁’,我们在地窖里见识过一回。万一门里出状况,需要从外面关门,她是唯一可能锁上的人。她已经答应了,手机二十四小时开着。”
排完了。陈阳把白板擦出一块干净地方,写上最后四个字:
撬门问源。
“再说明白一点。”他把笔搁下,“这次的目标,不是救人。不是决战。我们进去,看,看那条路通向炉子的什么部位,看地里到底长了什么。看见就撤,能拍的照片拍,能记的记,不恋战,不留恋。谁在里头看见了想留下来的东西,”他停了一下,“想想上回,然后回来。”
“陈医生。”刘浩忽然举手,“你还没说你自己干什么。”
“我主撬。”陈阳说,“门,我来开。”
刘浩盯着他看了两秒,把那根没点的烟塞回了烟盒:“得。明天几点?”
“后天。”陈阳说,“明天白天准备装备,傍晚最后一次核对。后天凌晨出发,天亮前进林子。”
散会。
人一个一个走了。刘浩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说了句“门口那家早点铺开到九点,我去给你带两个包子”,没等陈阳应就出了门。小美抱着笔记本小跑着去机房。周婷那头的语音在挂断前轻轻说了一句“陈医生,注意睡觉”,然后波形平了。
屋里只剩陈阳一个人。
他把三样东西又摆到一起:守门人手记,黑硬币,三门地图。台灯拧亮,他就着灯,一样一样看。
手记翻到那道旧撕口,指腹在毛边上蹭了蹭。硬币立在地图的森林门上头,纹路一圈一圈,像种子排着队。地图上三条虚线,从三个门出发,往一个谁也没去过的方向虚着,虚着,没有交点。
窗外,冬风把楼下那棵光秃秃的树刮得哗哗响。
“三十年了。”陈阳对着那三样东西,声音很低,“种子种了三十年,该看看它到底长成了什么。”
门被推开,刘浩拎着塑料袋进来,把两个还冒热气的包子放在地图旁边。
“先吃。”他说,“吃完睡一觉。后天进林子之前,我可不想要一个三天没合眼的主撬。”
陈阳看着那两个包子,拿起一个,咬了一口。
“刘浩。”
“嗯?”
“明天你盯暗门的时候,”陈阳嚼着包子说,“要是那扇门,在我们进森林门之前就先动了,怎么办?”
刘浩拎袋子的手停在半空。
“那你们就别进门。”他说,“门自己先动的地,说明地里已经开工了。开工的地,不等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