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阳把掌心的光刃撤了下来,退开半步。
门缝已经开了一寸,蓝光从里面稳稳地涌。他闭上眼,把铺开的净网纹全部收拢,一圈一圈地缠,缠成一条细线,比先前那片水薄得多,也凝得多。
“你要干什么?”张薇在十几步外问,声音发紧。
“不冲了。”陈阳说,“冲是横着推。这一次,我从那截最亮的地方,顺着推。”
“有区别吗?”
“有。锈丝是缠上去的,横着推,是跟它角力。顺着门缝的走向送过去,是给它让路。”他顿了顿,“门里那位教我的。”
耳机里林夜的笔停了一下:“陈阳,锚我这边记着数。你进门的深度,我按呼吸算。你数到两百还没出来,我拉你。”
“记着。”
陈阳睁开眼,把那条细线一样的净网纹,对准门轴斜上方三尺那截发白的门缝,缓缓送了进去。
没有滋声,没有反震。细线贴上门缝的一瞬,缠在两侧的锈丝像退潮一样,一根一根,向两边分开。整扇门在树干里发出一声悠长的吱呀,那声音不刺耳,反而很低,像是这扇门很多年没有动过,关节都僵了,这一次是慢慢醒过来。
门,开了。
不是一寸,是一整扇。门板向内退进去,蓝光从敞开的门口漫出来,漫过雪地,漫到张薇脚边才停。
门内不是黑的。
门内是一条长长的甬道,两壁泛着蓝光,光不知从哪里来,没有源,整条道都是亮的。道很宽,也看不出尽头,只往下微微地斜,斜向一个光更深的方向。
甬道的尽头,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子,半透明,长发披散,身上的衣服样式很旧,像很多年前的。她一动不动地立在那片光里,隔着长长的一段距离望着门口。
陈阳的呼吸停了半拍。
这个身影,他见过。省城,炉底,隔着栅栏和黑水,他远远看见过一眼。零七。李默守了三十年的那个人。
“陈医生。”张薇在他身后极轻地叫了一声,“那……那是人吗?”
“是人。”陈阳说,“至少,是人的意识。”
他迈过门槛,走进甬道。脚下的触感很奇怪,不实,也不虚,像踩在很深的水面上,每一步都微微下陷,又稳稳托住。他一步,两步,三步,往那道身影走过去。
走到相距十几步,那身影动了。
她朝他微微躬了一下身。
“谢谢你,守门人。”她的声音就是门缝里那个声音,哑,慢,字和字之间隔着长长的气,可到了近处,能听出这个声音曾经很清亮。“我在这道门里等了二十八年。终于等到一个人,从外面把它推开。”
陈阳喉咙发紧:“零七……姐?”这个称呼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可话已经说了,“你是来带我们看苗圃的?”
零七直起身。她的眼睛在半透明的脸上很亮,看着他,点了点头。
“跟我来。”她转身,往甬道深处引路,“门后的路,你自己看了就知道。有些话,我在门缝里说不清,你看见了,就都清楚了。”
“看什么?”
“炉子种了三十年。”零七的声音顺着甬道往前飘,蓝光随着她走过而微微地亮,“种的东西,不是梦。”
“不是梦是什么?”
“钥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他一眼,“它想用梦行者的能力,铸一把钥匙。一把能打开所有梦门的万能钥匙。七个梦行者,七项能力,拼在一处,就是完整的锁芯。三十年,它一代一代地续种,凑不齐,就一直种。”
陈阳的脚步顿住了。万能钥匙。七个梦行者的能力拼在一处。他脑子里轰地过掉了这半年的所有碎片:周婷能看门,李强的梦能被抽走,王大力分不清睡着醒着,一一对应上去,每一块都咬合。
“零七姐。”他跟上两步,“你是七个里的一个?”
“我是没凑齐的那一个。”零七的声音轻下去,“我沉在炉底,是因为我的那一项,它拿不走。我把它藏在了我自己够不着的地方。”
“哪一项?”
她没有答,只抬手指了指甬道两壁:“看。”
陈阳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这才发现,两壁的蓝光里嵌着东西。
一幅一幅,像画,可画是活的。
第一幅里是一条医院走廊,灯一盏一盏亮着,走廊尽头有扇门,门边站着一个瘦而直的影子。陈阳在那幅画前站住了。周婷的梦。她跟他描述过几十遍的那条走廊,连墙上水渍的位置都一模一样。
第二幅是火。整面墙的火,火里有一张床,床上有个抱着膝盖的少年。李强的火场,梦的原样,被装在这里,像一枚标本。
第三幅是水。很深的水,水底有一口锅一样的东西,锅边趴着一个壮实的男人,一动不动地往下沉。王大力。
陈阳一幅一幅走过去。七幅画,七个梦,全在。每一幅里的人都在动,走,烧,沉,可动作是循环的,走一圈回到起点,烧一遍重新烧,像被钉在这里,循环了不知道多少年。
“这就是苗圃?”他低声问。
“这是苗圃的架子。”零七说,“梦在架子上,才长得出它要的东西。就像藤要架子才能爬满一堵墙。”
“那七个宿主知道吗?”陈阳的声音沉下来,“周婷、李强、王大力,他们知道自己的梦被种在这里吗?”
“不知道。”零七说,“被种的人,不会知道。他们只会觉得,自己的梦做了很多年,怎么都做不完。”
陈阳的指甲掐进了掌心。做不完的梦。周婷说过,那条走廊她走了十年。李强的火烧了十几年。他们以为那是病,求了多少年的医,原来他们的痛苦本身就是垄上的庄稼,一茬一茬,被收走。
“陈医生!”耳机里刘浩的声音突然拔高,“暗门那边的动静变了。之前是往外走的东西,这会儿停了,全停在门里头,不出来了。你们那边什么情况?”
“我们在门内的长廊。”陈阳压着声音回,“看到七宿主的梦,被嵌在墙上。”
“嵌在墙上?”刘浩重复了一遍,声音发干,“那它们出来的脚步声……是踩着谁的梦出来的?”
陈阳还没答,前方的零七忽然停住了脚步。
甬道到头了。
尽头没有墙,是一圈向下的石阶,一级一级,沉进一片更深的蓝光里。零七立在阶口,回过身,半透明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眼睛,亮得近乎发白。
“架子你看完了。”她说,“该看苗了。”
她抬手,指向阶梯的最深处。那片深蓝里,极远极深的地方,亮着一小团光。那团光在动,一明,一暗,一明,一暗,节奏很慢,很稳,像什么东西的呼吸。
“那就是它种了三十年的东西。”零七说,“下去之前,陈医生,我问你一句。你带着锚,带着人,带着外面一整串的伙伴。可下面那东西,认人,不认锚。你确定,你身上没有它要的那一项?”
陈阳看着那团一明一暗的光,右手不由自主地摸向口袋的位置,梦里没有口袋,可那个位置,掌心贴上去的时候,隐隐有一块硬币形状的凉。
“我不知道。”他说。
“那就更得下去。”零七转回身,先一步踏上了石阶,“没凑齐的东西,它找了三十年。你要是不下去看清楚,你会一辈子想不明白,为什么李默守着炉底不肯走,为什么沈曼的母亲写到最后一页只剩三个字,为什么你的病人一个一个做不完同一个梦。”
她的声音顺着石阶往下沉,一句比一句远:
“跟着我。踩我踩过的地方,别踩亮的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