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会八点整,诊所会议室里坐得比往常齐整。刘浩天没亮就从铁皮屋摸了回来,黑眼圈挂在脸上,进门先灌了半杯浓茶。林夜提前把白板擦干净,重新画上三行大字:门内长廊,苗圃,钥匙胎。周婷和张薇的远程画面先后接进来,小美抱着笔记本坐在老位置,沈曼那边的电话开了免提,摆在长桌正中央。
陈阳站在白板前,把从前天夜里到昨天清晨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空心树门怎么开的,甬道是什么样子,墙上嵌着的七幅活画分别是谁的梦,四十九级台阶走下去是什么,最后讲到穹顶下那七粒缓缓旋转的光种,和正中央那枚还没有成形的半透明的胎。
“王大力不是植物人。”他说到这里放慢了语速,“那粒水下光种快灭了,可最中间有一星针尖大的亮,是三年前他自己锁进去的。他锁住芯,炉子抽不干,钥匙就永远缺第七颗齿。代价,就是昏迷。”
会议室里安静了好一阵子。
小美是头一个开口的,她抱着笔记本愣了半天,声音压得很小:“所以王大力叔叔,是故意躺了三年的?”
“不是故意躺,是锁了种,人就得沉下去。”陈阳说,“能力和意识是拴在一起的,锁得越死,人陷得越深。他昏迷之前跟李默见过一面,李默劝他别锁,他说,我壮,我耗得起。昨天早上我去医院,坐在床边跟他说了这些话,他回握了我一下。三年头一回。”
音箱里传来一声很轻的抽气,是周婷。她的画面黑着,可语音波形抖了很久才平复下来:“陈医生,他听得见我们说话?这三年里,家属在床边讲的所有话,他都一直听着?”
“全听着,只是答不了。”陈阳说。
周婷那头没了声音,隔了半晌才低低应了一声好。陈阳没有多停留,转过身在白板上写了四个字:隐性锁种。
“接下来这件事,比回望过去更要紧。”他敲了敲那四个字,“王大力是自己选的,锁之前跟李默通过气。可我一直在想另一种可能。有没有人,也在锁种,而本人完全不知道?”
刘浩放下茶杯,眉头拧了起来:“锁种这种事,还能不知不觉地锁上?”
“不是不知不觉,是意识不到自己在锁。”陈阳说,“你们想一想,锁种在炉子那头看是什么样子?是抽不动,抽得慢。那么抽不动的时候,宿主这边的症状是什么?”
林夜接得很快:“难治。病情反复,怎么治都治不好,或者一好一坏地拉锯。”
“对。”陈阳点头,“周婷的走廊走了十年,中间好过两回,又坏回去。李强的火,烧了十几年,药换了几轮,时灵时不灵。我们一直当是病难治。现在换个角度想,那未必全是炉子在抽,可能有人像王大力一样,在用自己都意识不到的方式锁着种。人越坚韧,锁得越死,症状反而越反复。”
屋里的人不约而同地坐直了。
张薇的远程画面里,她坐在一间亮堂的书房中,脸色比上周好了些,听完这段,她先开了口:“陈医生,你的意思是,我们这些病人的难治,可能一半是坏事,一半是……好事?”
“就是这个意思。”陈阳说,“锁住的种,炉子铸不了齿。人自己难受,可钥匙缺齿,门就开不了。最难治的病人,可能恰恰是炉子最头疼的病人。”
“这个说法我喜欢。”刘浩往椅背上一靠,哼了一声,“闹了半天,咱们的病人个个都是硬骨头。”
“别高兴得太早。”陈阳泼了盆冷水,“锁种是拿命换的。王大力体格好,撑了三年。零七说过,割让那粒成了空壳,最早那一代宿主,人已经没了。锁得越死越安全,可锁种的人本身也在耗。撑得住的要护住,撑不住的,得想办法帮他把锁换成我们能替他守的东西。”
刘浩脸上的松快收了回去。
“所以从今天起,排哨。”陈阳在白板上画了一张表格,逐一往里填,“七宿主,一个一个排查隐性锁种的迹象。周婷,你自己就是穿梭那粒种的本主,从今天起每天入梦一次,只看走廊那扇门。昨天你喊的那一声,守门人转头了,这个细节很要紧。门的位置,门的开合,守门人的朝向,每次入梦先把这三样记下来。你的梦我这边同步记录,锁种要是发动,脑电会先动。小美盯数据。”
“明白。”周婷答得很快。
“张薇,森林归你。空心树门你最熟,从今天起你是门外的常驻哨,不用进去,守在梦的边上就行。看树,看锈,看蓝光的亮暗,每两天报一次。蓝光要是突然变亮,立刻打给我。”
“上回的规矩我都记得。”张薇说,“蓝光一变,第一时间找你。”
“李强那边我自己去跑,他住院在东区,离诊所近。火场的梦他描述过几十遍,我带着记录表当面问。王大力已经安排了,护工阿姨加两人一组的守班,二十四小时不断。”
“那我呢?”刘浩举手。
“你的空间感。”陈阳看着他,“零七说七种能力,穿梭、定神、深潜、存取、割让、空间,还差一项她没说全。你是队里唯一能感知空间结构的,铁皮屋那道暗门继续交给你盯。另外我怀疑,你那个方位感,可能就是第七种能力的边缘。”
刘浩指着自己的鼻子愣了两秒,随即咳了一声,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行,查我自己,我没意见。就是提醒一句,我要真是第七粒,昨天那胎怎么不朝我偏?它偏的是你。”
这句话戳中了要害,屋里静了一瞬。
“我知道。”陈阳说,“这正是我昨晚没睡着的原因。胎认我,要么我身上有它没算到的第八种能力,要么,我身上带着它找了三十年的那一粒。”
桌子中央的免提忽然出了声。沈曼从会议开始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她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又哑又慢:“陈医生,你刚才说锁种人。”
“沈教授,您说。”
“你们一直在排查宿主。”沈曼说,“可漏了一类人。锁种人里,还有一种,是被偷完了的。”
“被偷完了的?”
“我母亲。”沈曼说,“昨晚我把你们发来的东西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想起一件事。我母亲的笔记里画了十几幅守门人,每一幅,守门人都在走,在不同的门之间走。我年轻时以为那是她的画风。现在想明白了,那就是穿梭。我母亲是个锁种人,她锁的,是穿梭那粒种的本源。”
陈阳按在白板上的手停住了。
“她出事那年,我二十二岁。”沈曼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往下沉,“她出事之后半年,我开始做一个梦。梦里我站在一扇门前,门上有锁,我手里有钥匙,可钥匙插进去拧不动。这个梦做了二十多年。我一直当是丧母之痛的应激反应。前几年我学会了入梦锁门的本事,也一直以为,那本事是我自己练出来的。”
“不是练出来的。”林夜低声说。
“是剩下的。”沈曼说,“她被偷种的时候,锁没被偷干净。剩下的那半把,掉进了我身体里。我这半把锁,就是她那粒被偷走的种留下的壳。炉子铸钥匙要齿,她被偷去铸了齿,可她的锁,被她女儿捡着了。这二十多年,我们娘俩,一半在炉子里,一半在我身上。”
会议室里没有人接话。窗外的冬阳正烈,照在白板上,把“钥匙胎”三个字照得发白。
陈阳缓缓吐出一口气,拿起笔,在白板最下面画了一条长线。线的起点写上锁种人,中间写上被偷的种,终点写上钥匙的齿。画完,他在旁边补了一行小字:每一粒齿,都沾着一个人的牺牲。
“都看见这行字了。”他转过身,声音不重,可屋里每个人都抬着头望他,“王大力,躺了三年。沈教授的母亲,没了。最早那代宿主,没了。零七,沉在炉底三十年。这把钥匙还没铸成,就已经欠下这么多条命。散会之前,一条死命令。从今天起,七宿主不再是病人,是护种人。周婷、李强、王大力、张薇,加上还没找到的剩下几位,每一粒种,一个人守。炉子要铸钥匙,我们就一粒一粒守下去。它抢走一粒,我们追一粒,一粒都不许它拿走。”
“陈医生。”刘浩站起来,把袖子往上撸了撸,“有个实际问题。护种得先知道种在哪。周婷的在走廊,王大力的在水底,这些我们都摸着门了。可零七说过,有一粒光种会离开轨道,去一个她到不了的地方,回来芯上还带着外面的味。这一粒,怎么守?”
“先查它在哪儿。”陈阳说。
“从哪儿查起?”
陈阳从口袋里摸出那枚黑硬币,放在桌面上,推到桌子正中央。硬币在冬阳底下,纹路里那层淡蓝看得清清楚楚。
“从胎认人的那一晚查起。”他说,“它朝我偏过来的那半寸,说明我身上有它认识的东西。小美,把我前天入梦全过程的脑电调出来,重点看胎偏转的那三秒,我的波形有没有跟着动。我的梦自己看不清自己,机器看得清。”
“现在就调吗?”小美已经把笔记本打开了。
“现在就调。”陈阳把硬币收回来,攥进掌心,走到窗边。楼下的街道上,年根底下的人提着东西来来往往,谁也不知道这栋小楼里在开什么会。他攥紧了手,转过身来。
“它找了三十年的东西,我要弄清楚一件事。”他说,“到底是它在找我,还是早就有谁,把我提前种进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