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的铜壶滴漏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是敲在人心头的鼓点。案桌上，堆积如山的奏折被分成了两摞：左边那一摞，是关于粮食丰收、水利兴修的喜报；右边那一摞，则是关于官员推诿、工程拖延、甚至苛捐杂税的弹劾与投诉。
萧玦的脸色，此刻比那窗外的阴天还要沉上几分。他手里捏着一份来自江南的密折，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三个月前，朕就下旨要疏浚淮河支流，赈济灾民。如今三个月过去了，户部的银子拨下去了，工部的图纸也下去了，可这折子上却说，河道还没动工，当地百姓反而因为‘河道筹备费’被逼得卖儿卖女！”萧玦猛地将折子摔在桌上，那“啪”的一声脆响，让跪在地上的吏部尚书和几位大臣颤了一颤。
“这就是朕的吏治！”萧玦站起身，目光如炬地扫过众人，“新政推行至今，虽然粮食多了，百姓日子好过了些，但这官场上的陈疴积弊，不仅没少，反而借着新政的东风，换着法子地捞油水！尸位素餐者有之，欺上瞒下者有之，甚至还有视朕旨意为儿戏，只知伸手要钱不知干活者！”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冷得像冰碴子：“长此以往，这盛世早晚要被这群硕鼠给掏空了。今日，朕不想再听谁的辩解，朕要改！”
吏部尚书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小心翼翼地问道：“陛下恕罪！只是这官场风气积重难返，若要整治，不知陛下意欲如何？”
“改制度。”萧玦斩钉截铁地说道，“从今日起，大梁建立‘年度吏治考核制度’。朕不管你祖上是谁，也不管你是谁的门生，只要穿上这身官服，就得给老百姓办事！干得好就升，干不好就滚蛋，让这官场变成一池活水，能者上，庸者下！”
此言一出，朝堂之上响起了一阵低低的嗡嗡声。官员们面面相觑，有的震惊，有的惶恐，也有的眼神闪烁，不知是好是坏。
“陛下圣明，只是这考核……”吏部尚书有些迟疑，“以往咱们也有考课，大多流于形式，大家填个表，同僚间互相美言几句也就过了。这新法若是没个硬标准，怕是又要走过场。”
“这次不一样。”
沈黎从珠帘后缓步走出，一身正红色朝服，衬得她面容端庄而坚定。她走到萧玦身侧，目光扫过群臣：“以前的考核，考的是‘面子’，是‘关系’。但这一次，咱们要考的是‘里子’，是‘民心’。”
她转过身，面向众臣，声音清亮：“臣妾以为，这考核当分为三大块：一是政绩指标，这就不用多说了，赋税收了多少，桥修了多少，路铺了多少，数据在那摆着，骗不了人。二是品行操守，是否清廉，是否贪墨，御史台和刑部手里有账。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百姓评价。”
“百姓评价？”礼部尚书愣了一下，“这百姓平日里哪里懂什么为官之道？这评价又从何而来？”
“百姓不懂为官之道，但懂谁让他吃饱饭，懂谁让他不挨打。”沈黎目光锐利，“这百姓评价，不能看官府呈上来的万民伞，那玩意儿花点银子就能做一百把。要派人去实地走，去茶馆里听，去田间地头问。问那老农，这知县是不是个好官？问那商贩，这市令是不是贪官？得来的真话，才算数。”
萧玦听罢，眼中赞赏之色更浓：“皇后所言极是！为官一任，造福一方。若是连百姓的唾沫星子都淹没了，这官当得再‘风光’，也是废物！”
一位年过四旬、面容严肃的官员出列跪拜，此正是以公正著称、素有“铁面”之称的张大人，这次被委以重任，担任考核大臣。
“启禀陛下，娘娘！”考核大臣张大人沉声说道，“臣以为，娘娘这三大模块切中肯綮。为确保公正，臣建议考核流程定为三步走：第一步，由官员自述政绩，立下军令状；第二步，由臣带领考核小组，拿着他的述职报告去实地核查，丈量桥梁，清点粮仓；第三步，结合情报网和暗访收集的民情，最终打分。整个过程，必须有御史台全程监督，若有舞弊，同罪连坐！”
“好一个‘实地核查’！”萧玦拍案叫绝，“以前都是坐在衙门里看折子，这次朕要你们迈开步子，走到地里去！是不是金子，得炼一炼才知道！”
萧玦当庭下旨：“即日起，由张大人牵头，从吏部、御史台、户部抽调精干人手，组成‘吏治考核团’，即刻筹备！户部要全力配合，划拨专项经费。吏部尚书，把你那些只会喝茶听曲的闲人都给朕撤下来，换上能跑腿的！”
“臣遵旨！”吏部尚书赶紧应承，心里却在叫苦，这下吏部的人怕是要跑断腿了。
沈黎接过话头，眼中闪过一丝深意：“陛下，这实地核查固然重要，但人心隔肚皮。臣妾会让掌管情报的人员，把之前收集的各地官员动向整理出来，秘密移交考核团。谁在酒楼里吹嘘自己又收了多少礼，谁在私底下抱怨陛下新政烦人，这些情报，将是考核团判断官员‘品行操守’的重要依据。若有人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定然逃不过这双眼。”
萧玦点了点头，神色肃穆：“朕这就昭告天下：此次考核，不唯资历，不唯关系，只唯实绩！考核结果，直接决定官员明年的去留与俸禄。优者升迁，劣者降职，甚至革职查办！朕倒要看看，这大梁的官场，能不能洗出一片新天地！”
朝会散去，御书房内却并未平静。
沈黎、考核大臣张大人、御史大夫李大人围坐在圆桌旁，桌上铺着几张正在起草的《吏治考核细则》。
“皇后娘娘，张大人。”御史大夫李大人推了推眼镜，指着其中一条说道，“这‘虚报政绩’一项，臣建议重罚。比如那修路，明明只修了十里，上报五十里，这就是欺君之罪，必须一票否决，直接摘顶戴花翎。”
“同意。”考核大臣张大人点头道，“不仅要重罚，还要通报全国，让其他官员看看撒谎的下场。另外，这‘百姓评价’这一块，臣打算设计一个简易的问卷，找几个不识字的百姓念给他们听，用画圈圈打叉的方式来评价，这样更直观。”
沈黎听着两人的讨论，手里拿着一支朱笔，在细则上勾画着：“很好。咱们要把标准定得细一些，比如这‘欺压百姓’，只要接到三起以上查证属实的实名举报，无论官职大小，先停职反省。咱们要让百姓知道，这官府不是衙门老爷的，是给他们撑腰的。”
窗外的天色渐晚，屋内的烛光却越来越亮。
“时间紧迫。”沈黎放下朱笔，抬头看向两人，“三天之后，也就是这月初五，考核团就要分批出发前往各州县。第一站，就选问题反应最多的江南和北路。你们回去准备一下，把人手都敲定，务必带几个懂行、心正的年轻人。这一仗，咱们打得越狠，百姓就越信任咱们。”
“臣等定不辱命！”张大人和李大人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决心与压力。
送走两人后，沈黎重新坐回窗前，看着窗外那被风吹动的树枝。
“陛下，这一刀下去，怕是要得罪半个朝堂啊。”沈黎轻声说道，语气里却没有半分退缩。
萧玦走到她身后，双手搭在她的肩上：“得罪人？怕什么。他们若是清清白白做官，朕为什么要得罪他们？怕的，只能是那些心里有鬼的人。朕既然坐在这个位子上，就注定不能做个老好人。这大梁的病，得治，哪怕刮骨疗毒，也得治！”
沈黎微微一笑，将手覆盖在萧玦的手背上：“那就让这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臣妾已经让人准备好了‘药方’，只等张大人他们去‘抓药’了。”
远处，宫廷的钟声敲响了暮鼓。而在那繁华的表象之下，一场针对官场的巨大风暴，已然在酝酿之中。对于那些仍在做着春秋大梦的贪官污吏来说，这钟声，听起来竟像是丧钟一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