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诊所三号诊室,暖气烧得很足。
周婷坐在沙发靠窗的一头,大衣脱了搭在扶手上,人比半年前结实了一圈。半年前她第一次来的时候,是被她母亲半扶半劝进门的,走路都贴着墙。现在她自己坐公交来,进门还知道跟前台的小姑娘问一句吃了没。
“状态不错。”陈阳翻着记录本,“自主入梦,一周三次,都顺?”
“顺。”周婷点头,手指还是习惯性地绞着衣角,“上礼拜我还试着在走廊里,走了一个来回。以前我不敢走到底的。”
“今天不聊别的,就聊走廊。”陈阳放下本子,“排查的第一个是你。我直说,今天要看的,是你梦里有没有锁着的东西。想到什么说什么,别组织语言。”
“嗯。”
“从头。最近一个月,你的走廊梦,跟以前比,有什么不一样?”
周婷绞着衣角想了一会儿。
“别的倒没有。”她说,“走廊还是那条走廊,灯还是那些灯,地上的水渍也还在老地方。就是……”
她停住了,绞衣角的手指慢下来。
“就是什么?”陈阳不催,等着。
“上个月起,走廊尽头那扇门旁边,又长出来一扇门。”周婷的声音低了一点,“白色的。整个门都是白的,没有颜色,也没有……也没有把手。我推过。推不开。像从里面锁死了。”
“上个月什么时候?”
“大概……冬至前一个礼拜?”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就是你们去撬森林那扇门的之前几天。我记得清楚,因为我推不开它,急了,梦里急,醒来胸口疼了一整天。”
林夜坐在角落记录,笔停了一下,抬头看陈阳。冬至前一周,时间对得上。门那头开始亮,就是那几天。
“你推的时候,什么感觉?”陈阳问。
“就是堵。”周婷说,“不像推墙,墙是死的。那扇门推着,好像里面……满着。里头装了什么,顶着门。我说不上来。”
“你母亲知道这扇门吗?”
“没跟她说。”周婷摇头,忽然抬头,声音有点发紧,“陈医生,那扇门,是不是不好的东西?我梦里长出来的东西,以前都不是好东西。”
“现在还不好说。”陈阳站起身,“这样,我今天进你的走廊看一眼。老规矩,我在你梦里只看不碰,你在旁边盯着,觉得不对就喊我。”
“行。”周婷答应得比想象中快。她已经不是半年前那个连闭眼都害怕的人了。
她躺上梦疗椅,闭眼,呼吸放慢。陈阳坐在旁边,运起网眼,接进她的梦。
走廊还是那条走廊。医院式的长廊,顶上一盏一盏的白灯,墙皮泛旧,地上那几摊水渍在灯下反着光。陈阳顺着走廊往前走,走了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梦里的规则没变,回头还是路。
尽头到了。
那扇老门还在,就是当初“通向外面”的那扇。陈阳在它前面站了站,门没有开,门缝里安安静静。
然后他看见了白门。
在老门右边,隔着一臂的距离,多出来一扇通体素白的门。没有把手,没有锁孔,没有门缝,整扇门像从一块完整的白瓷里长出来的,嵌在墙上,严丝合缝。白得很匀,匀得不像这走廊里的任何东西。走廊里所有的东西都旧,都有年头,唯独它干净得像刚放进去的。
陈阳走近,蹲下来平视门底。门底贴着地,连一线缝都找不到。
他伸出右手,指尖上凝了一缕净网纹,薄得像一层水汽,轻轻贴上门板。
贴上去的一瞬,他指尖一麻。
门内,有东西在动。不是杂音,不是风,是搏动。一下,停,又一下。极轻,极慢,节奏跟人的心跳一模一样,隔着门板一下一下地透出来,透到他的指尖上。
他数了三十下。节奏没乱过一次。
他收回手,退开两步,退出了梦。
睁眼的时候,周婷正紧张地盯着他。梦疗椅边上,林夜已经握着笔等着。
“看见了。”陈阳坐直,缓了口气,“白门,没有把手,没有缝。我碰了一下。”
“里面是什么?”周婷立刻问。
“有心跳。”陈阳说,“隔着门,一下一下地跳,跟人的心跳一个节奏。”
周婷的脸白了些:“我身体里……长了什么活的东西?”
“不是长出来的。”陈阳说,“周婷,你听我说完。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你的走廊,走了多少年?”
“十年。”
“十年里,你一直当那条走廊是什么?”
周婷愣了一下:“当是……逃的地方。躲。现实里撑不住,就躲进去走一走。我一直觉得那是我毛病,是我逃避。”
“半年前你也这么跟我说。”陈阳点头,“可你想过没有,躲进梦里的人,梦是静止的。躲的地方,会一直是一个死房间。你的走廊为什么一直是通的?为什么你能走一个来回?路要通,得有人修。十年,一年一年走出来的通道,那是谁修的?”
周婷绞着衣角,答不上来。
“你自己修的。”陈阳说,“你以为是逃避,可逃着逃着,你把一条死路走成了通道。通道是干什么用的?通行。在梦和梦之间通行,这个能力,有一个名字,叫穿梭。苗圃里那七粒光种,第一粒,就是穿梭。本主是你。”
“我?”周婷的声音高了半度。
“你。”陈阳说,“而炉子这三年一直在抽你这粒种。可你的病时好时坏,怎么都抽不透。我原来以为是你命硬。今天看见那扇门,我明白了。不是命硬。是你的潜意识,在你不知道的地方,替你把这粒种的芯,锁进了一扇门里。你梦里那扇白门,就是锁。门里的心跳,就是那粒种的芯。它在跳,说明它活着,锁得好好的。”
周婷怔怔地坐着,半天没说话。她的眼眶慢慢红了,可她没哭,就是抬手按了按眼睛,又放下。
“我、我护着什么?”她哑着嗓子问,“我连它是什么都不知道。”
“你不需要知道。”陈阳说,“王大力锁种之前,跟李默通过气,那是明的。你这个是暗的。潜意识自己动的手,连你本人都没通知。这说明什么?说明十年里,你那个总想逃的自己底下,还压着一个不肯放手的自己。她一直没吭声,一直在锁。”
周婷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怪不得我推不开。是我自己……不想让它开的?”
“多半是。”陈阳说,“今天起,这扇门不要推了。以前怎么做梦,以后还怎么做。记住三条:不推它,不指给任何人看,梦里要是有人主动找它,立刻退出来打给我。”
“要是炉子来撬呢?”周婷抬起头,“王大力那是锁在水底,我这锁在梦里。它要是进我的梦撬门,我怎么办?”
“你不用挡。”陈阳说,“你锁都锁上了,说明你的潜意识比你想象的能干。它要真来撬,撬不动是常态。真撬动了,你身上会有感觉,梦会变样,我们这边周周有数据盯着。你的任务是发现,不是搏斗。”
周婷点了点头,想了想又点头,像是要把这三条在心里按实。
“陈医生。”临走前,她穿着大衣,站在诊室门口,又回过头来,“那扇门里跳的那个……它疼吗?”
陈阳顿了一下。
“不疼。”他说,“它被锁着,也在被护着。那扇门是你自己造的,你的门里,没有让你受苦的东西。”
周婷“嗯”了一声,走了。脚步比来的时候慢,可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林夜收拾着记录,忽然停了笔:“陈医生,有一个细节我记下来了,你可能没注意。”
“哪个?”
“你在梦里贴门的时候,我这边同步看周婷的生理数据。”林夜把记录本转过来,指着一行曲线,“你指尖碰门的前后三十秒,她的心率没变,呼吸没变,什么都没变。只有一处动了,她的指温。左手无名指的皮温,升了零点四度。就那三十秒。”
“升了?”
“升了。”林夜说,“人的手指碰到自己护着的东西,皮温会升。这是抱婴儿的手才会有的反应。”她合上本子,“她本人什么都不知道,可她的身体知道。她护着门里的东西,护了不知道多久了。”
陈阳站在诊室窗边想了一会儿。
“排下一个。”他说,“李强的火场,明天上午。今天傍晚,先给沈教授回个电话,把白门的事跟她说。”
他拿起电话,拨到一半,停住了。
“还有一件事。”他对林夜说,“查一下周婷的档案。她十年前,走廊梦刚起头的那年,她生活里出过什么事。锁种不会凭空开始,总有个头。她的门是那年长出来的,我要知道,那一年,她锁进去的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