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点,诊所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桌上摊着三份记录。周婷的,李强的,王大力的。林夜把三份誊成一页总表,小美端着泡面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她整理的入梦数据。陈阳站在白板前,白板已经擦过两遍了,越擦越满。
“捋一遍。”陈阳说,“周婷,穿梭种,锁在走廊尽头一扇白门里,门内有心跳,芯活着。李强,勇气种,锁在火场废墟一盏安全灯里,灯随他的手灭亮,芯活着。王大力,深潜种,锁在水底,针尖大的芯,三年没被磨掉。三个人,三粒种,全锁着,锁的形态各自不同,但都完好。”
“三站全胜。”林夜把总表推到桌子中间,“比预想的顺。”
“顺得让我不踏实。”陈阳说。
他把黑硬币拿出来,放在总表旁边,又从抽屉里取出苗圃那晚的手绘——七粒光种环绕钥匙胎的草图,是他出梦后凭着记忆画的。两张纸并排摆开。
“你们看这两张纸。”他说,“左边,是宿主体内的锁种。右边,是苗圃里的七粒。”
林夜凑过来,看着看着,眉头动了。
“不对。”她说。
“哪里不对?”
“周婷、李强、王大力,三粒种被锁在宿主自己身上,锁得死,炉子抽不走。可苗圃那七粒……”林夜的手指点在草图上,“那七粒全在旋转,全亮着。我入梦时盯的数据不说谎,没有一粒是灭的。可它们要是被锁的状态,应该有暗的,至少,水下那粒的芯该锁在王大力身上。可我们在苗圃看到的,是整粒光种都在那轨道上。”
办公室里静了几秒。小美嗦面的声音停了,筷子架在碗沿上。
“我进苗圃那晚看得很清楚。”陈阳缓缓说,声音一点一点沉下去,“水下那粒,整粒都在,只是暗。零七说炉子一直在抽它喂胎。可昨天,王大力回握了我。他的芯活着。芯在王大力身上,可苗圃那粒整粒也在轨道上,”
他抓起笔,在白板上画了两个圈。
“两套。”他说,“苗圃里那七粒,是老七人的种。三十年前失踪的那七个梦行者,他们的种被收进去,供在轨道上。那是老种。”
笔尖移到第二个圈。
“周婷、李强、王大力,这些复制宿主,是老七人的能力‘种’进下一代人身上长出来的。可种进他们身上的那一份,不是老种本身,是复制品。复制品在宿主体内扎根、生长、受炉子抽——这是新种。我们这两天查的三粒,全是新种。它们锁在宿主身上,锁得再好,也只锁得住新种那一套。苗圃轨道上的老种,一粒都没少。”
“等、等一下。”小美把泡面碗推开了,脸上的表情一层一层变,“你的意思是,炉子现在手里,同时攥着两套?”
“对。”
“一套是老七人的种,供在苗圃里铸钥匙。”小美掰着手指头,“另一套,是在周婷他们这些复制宿主身上现养的新种,也一直在抽?”
“就这么个结构。”陈阳点头。
小美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都细了:“所以它一边用老的铸钥匙,一边在复制宿主身上再养一套新的。老的哪粒断了、废了,新的顶上。双保险。它这是把育种场做成了……做成了可持续的?”
“这个词用得准。”陈阳说,“老七人的种,是它的家底。周婷这批新宿主,是它的续作。新种在宿主身上一年一年长,长到能抽了,它就来抽。周婷的病十年反复,李强的火十几年不灭,不是它抽不动,是它按着节奏,一年一年地收。我们这几天护住的,是新种这一套,护住了,等于掐断它的续作。可老种在苗圃,供得好好的,胎照样在长。”
林夜在本子上画了一个框,把两套体系框在一起,笔停了很久。
“那问题就来了。”她抬起头,“七齿,胎认的是谁的老齿,谁的新齿?如果它老种新种都能用,钥匙的齿数对不上,七齿,两套十四粒,它到底拿哪七粒去铸?”
“问得好。我也不知道。”陈阳说,“但零七那句话现在能读出新意思了。她说王大力‘他昏迷前锁住了那粒光种’。我当时以为她说的是苗圃那粒。现在看,她说的是王大力自己那粒新种。零七沉在炉底三十年,新种这一套,她多半也是知道内情的。”
“能问吗?”林夜问,“再进一次苗圃。”
“急不得。门开了一寸,胎认了人,我们每多进一次,它对我们的了解就多一分。”陈阳把两张纸摞起来,“眼下更要紧的是查账。”
“查什么账?”
“人的账。”陈阳拿过总表,在背面列了一列名字,“七宿主,现在点了三个:周婷、李强、王大力,锁种确认,人是安全的。剩下四个,张薇、刘浩、沈曼,还有一个零七说不确定的那粒。这四个人身上,种在哪儿,我们一粒都没摸着。”
他把笔搁下,盯着那一列名字。
“周婷的种在白门里,李强的在灯里,王大力的在水底,锁种都有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形。可张薇的森林里,没有多出来的门,没有多出来的灯,没有多出来的任何东西。刘浩的空间感,用的时候灵,不用的时候什么都没有。沈教授那半把‘锁’,她自己说了,是母亲剩下的壳,不是她自己的种。三个人,三个空。”
“空是什么意思?”小美问。
“两种可能。”陈阳竖起两根手指,“第一种,他们的新种已经被炉子抽走了。抽干净了,梦里就不会再长出锁的东西,因为没东西可锁。第二种,藏得深,藏在我们还没找到的形里。沈教授那半把锁就是例子,藏了二十多年才认出来。”
“那怎么分辨?”林夜问,“藏得深,和被抽走,从外面看,好像一个样子。”
“从梦的外面看,一个样子。”陈阳说,“从人身上看,不一样。种在人在。锁着种的人,梦里有个护着的形,身体上就有个护着的反应——周婷贴门的时候指温升高,李强伸手灭灯的时候手是稳的。种被抽走的人……”他停了停,“零七说过,割让那粒空壳的宿主,人没了。抽种是抽命的。被抽干净的,人撑不了太久。”
“所以张薇、刘浩、沈教授,三个都还活得好好的,说明没被抽干净。”小美松了口气。
“对,人都在,种就不可能全丢。”陈阳说,“可这三个是七个里最要紧的三个。张薇的森林连着门,刘浩守着暗门,沈教授手里有锁。他们三个要是有一粒早被抽走,被铸进了胎里,那钥匙的进度,比我们猜的快。明天起,一个一个查。张薇的自查报告后天到。刘浩那边,让他把铁皮屋这么多年的方位感从头说一遍,哪年有的,什么时候最灵,什么时候发木。沈教授——”
他拿起手机,翻出沈曼的号码,看了一会儿,又放下。
“沈教授明天我自己打。”他说,“有件事得当面问她。她母亲被偷种,是在她二十二岁那年。可她那个‘拧不动的锁’的梦,是母亲出事后半年才开始的。半年。偷种到落梦,隔了半年。这个半年是什么,我一直没想明白。”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小美重新端起泡面,扒了两口,忽然想起什么,筷子又停了。
“陈医生。”她把电脑屏幕转过来,“有个数据,我刚才对表才看见。周婷那次,你贴白门三十秒,她左手无名指皮温升了零点四度。今天李强那次,你们还没跟我说这个之前,我先跑了一遍数据,李强入梦全程,右手皮温比平时高。不是碰灯的时候高的,是从入梦到出梦,全程都高。”
“全程?”陈阳走过去。
“全程。高零点二到零点三。”小美指着曲线,“周婷是碰了门才升,李强是一进梦就升。两个人的锁,一个在门里,一个在灯里,身体护持的反应,一个是触发的,一个是常开的。”
陈阳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钟。
“小美。”他直起身,“把王大力昨天回握之后那两天的护理记录调出来,重点看体温。另外,明天让张薇自查的时候,加一项,入梦前后各测一次十指皮温。”
“找什么?”
“找张薇的锁。”陈阳说,“她森林里什么都没有,也许不是没有,是她那个锁,不在梦里。”
“那在哪儿?”
陈阳收拾桌上的纸,把总表、草图、名字那页叠在一起,压在最底下。
“在她白天里。”他说,“周婷的锁是夜里的门,李强的锁是夜里的灯。一个人白天护得最紧的东西,才是她真正不敢丢的。张薇守着那片森林守了这么多年,白日里一点破绽都没有,我问过她三次森林的事,三次她都答得滴水不漏。滴水不漏,本身就是个洞。”
